乾鉴光幕上,“贾郝仁”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殿内那点刚刚冒出来的轻松,居然在贾郝仁这里,诡异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各宫席间接连响起压不住的声音。
“贾郝仁?”
“怎么又是那个假好人?”
“该死的假好人还没退休?”
“最高戒备都解除了,怎么没把他一道解了?”
“你也被他坑过?”
“谁没被他坑过?妈的!”
风无讳原本还在听热闹,听着听着,忽然转过头,从震宫一路看到兑宫。
骂声居然每一宫都有。
他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他就逮着我们几个往死里整。合着这么多年,一个都没放过啊?”
有人低头。
有人抬手摸了摸鼻子。
还有几名年长弟子露出了同一种不堪回首的神情。
更有甚者起了什么坏心思,眼神里明显透着一股灵机一动。
显然,他们被贾郝仁折腾的年份,比风无讳还要早得多。
柳无遮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风无讳立刻收了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
这一次,汤爷也没有立刻让众人安静。
那些被推迟了两年的考核、修行、轮换与新生入院,如今总算能重新动起来。
有人抱怨贾郝仁,有人已经开始好奇这两年会攒下多少新人。
不管怎样,学院终于要继续往前走了。
等殿中的声音稍稍落下,汤爷才补了一句:
“但澹台旧案没有结。”
“艮石之事也没有结。”
“人回来了,只能说明我们终于有机会,把这条断掉的路重新接上。”
“接下来往哪里走,还要看诸位能从留下的痕迹里找出什么。”
乾鉴光幕上,那些尚未熄灭的红点、断在贵州群山中的时间刻线,以及指向季氏的旧契路线同时浮现。
它们彼此分开。
却又像被某种尚未显形的东西,隐隐牵在一起。
汤爷没有替众人下定论。
该说的三件大事已经说完。
接下来,才是六宫过去两年真正留下的东西。
乾宫重新安静下来。
头顶由夜明珠与各色宝石铺成的星穹仍在缓慢明灭。
汤爷脚下,合拢不久的黑白双鱼重新沿着阵枢转动。六宫炁息汇入青玉地面的金丝阵路,又各自流回原位。
汤爷看向契羽手中的总录。
“下面,“各宫呈报,择要说。”
“坎宫先来。”
管师父微微颔首,乾鉴光幕上的贵州山势随之隐去,只留下一枚沉静的“坎”字。
玄谏起身上前。
坎宫这两年清了多少暗线,策反过哪些澹台族人,忘川丹留下了什么隐患,余下几条线又准备如何继续追,他说得简明,没有一句多余。
契羽在一旁记下几处补充。
随后是艮宫。
艮尘仍在昏迷,这一宫便由山淼与岳峙共同上前。
山淼汇报院内事务与地脉封查,岳峙站在一旁,替他补上几处人员调动、伤亡与尚未封死的几处山口。
两人配合得已经十分熟练,说完,一同退回艮宫席间。
轮到离宫,陆沐炎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她是离宫始祖。
按理说,这种时候,她是不是也该站起来说些什么……?
可离宫这两年做过什么、死过多少人、余下的任务又该如何轮换,她都是昨夜才从总录里看到。
真让她上去,她能说的只有苗寨那几日。
陆沐炎刚要转头看若火,若火已经站了起来。
“安心。”
他走向太极阵枢,独眼望着前方,话却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离祖已将苗寨事项与我对接完毕。离宫事务,暂由我呈报。”
陆沐炎悄悄松了口气。
若火将这两年的任务、折损与后续轮换一一报完,没有给她留下半点为难的余地。
只是六宫席间,很快有几句压得极低的话混进衣料摩擦声里。
“离祖不亲自呈报?”
“她不是始祖吗?”
“失踪两年,院里的事不知道也正常……”
“那苗寨的事呢?怎么也让若火首尊替她说?”
“可惜了,从来就没见她上来过,还以为这次能见见呢。”
“长得倒是好看,中看不中用的…...”
声音来自后方,压得很低。
有人说完,旁边立刻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闭嘴。
可六宫席位相隔再远,大殿终究只有这么大,总有零星几句顺着寂静钻进前排。
“同样是始祖,坎宫那位回来以后,虽然也没上台讲话,但谁敢多说一句?”
“这怎么比?坎宫这两年修为涨得这么快,用的五行循环,不就是他留下的吗?”
“那离祖留下什么了?”
最后一句落下来,附近忽然安静了一瞬。
先前说话的人像是也觉得过了,没再继续。
可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少挚坐在坎宫前列,即便不曾起身汇报,也没有人怀疑他有没有资格坐在那里。坎宫弟子敬他,玄谏也敬他。
两年来,坎宫沿着他留下的五行循环修行,整宫实力有目共睹。
可陆沐炎呢?
苗寨旧局由若火代她呈报,离宫过去两年的事务她也不敢接手。
若只看今日这场大会,她除了坐在离宫最前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做。
“听说她从前只是个护士。”
“离祖这一世,是不是差了些?”
“我看不是差,是胆子太小。连上前说几句话都不敢。”
声音很轻,隔着大半座殿宇,陆沐炎未必听得见。
若火却听见了。
他右侧眼罩下的旧伤轻轻一牵,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下。
只一眼。
那一片席位便彻底没了动静。
若火没有替陆沐炎争辩。
苗寨里发生过什么,梵净山上又是谁挡在最前面,他比这些人清楚。
离祖也用不着靠他在这里争几句闲话,证明自己配不配坐在那个位置。
他收回目光,将离宫最后一项轮换交代清楚,转身回到席间。
经过陆沐炎身旁时,若火只说了一句:
“坐你的。”
说完,若火在她身边坐下,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断断续续的听清后排说什么。
那些若有若无落过来的目光,还有若火方才扫向席间的那一眼,她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