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仍旧平稳,却比方才汇报时低了许多。
“震宫为等雷祖,守了二十年。”
“又因一场误认,受罚两年。”
“如今,我们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四千雷部没有出声。
迟慕声看着裂霄,又看向他身后那片一直沉默的紫袍。
霹雳爪站在最前方。
他五短的身形难得挺得笔直,十枚铜指套紧紧扣在掌侧。
头虽然低着,那个红得像山楂的鼻头却在微微发颤。
电蝰微垂着那张瘦长的脸,蛇形铜簪仍将头发束得一丝不乱。
那双总带着几分讥诮的吊梢眼藏在低垂的眼睫下,眼睫也在轻轻颤着。
雷蟒站在二人身侧。
九尺高的身形像一堵墙,左眉断成两截,满脸横肉仍旧凶得厉害。
可就是这么一个硬汉,眼眶已经红得满是血丝。
更后面,还有许多迟慕声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找了他二十年。
也在错过他的这两年里,送走了七十二名同样期盼过这一日的同门。
迟慕声脸上的手足无措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双桃花眼里仍残留着被这场阵仗惊到的茫然,眼眶却也跟着一点点热了起来。
他咽了一下。
“我……”
第一句话刚出口,嗓子竟有些哑。
近六千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风泽传声阵还亮着。
他现在哪怕只咳嗽一声,恐怕都能让整座大殿听得清清楚楚。
迟慕声头皮一阵发紧,抬手摸了摸鼻尖。
“我,我咋说啊……”
“我不太会说这种话啊…...”
声音被巽风送向四方。
前排不知是谁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快收住,殿中紧绷得令人不敢喘气的氛围,却因此松开了一丝。
迟慕声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停了片刻,索性不再琢磨自己该像个什么样的雷祖。
“嗯……以前的事,我还没想起来。”
“你们认识的那个雷祖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一概不知。”
“别说什么大事了。我现在站在这儿说几句话,腿肚子都还抖得不行。”
话音落下,六宫席间终于漏出几声压不住的轻笑。
风无讳一下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震宫前排也有人红着眼睛笑了。
绷得过分紧的气氛,总算松开了一道缝。
迟慕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
“我也不能答应你们,明日一睁眼,就能变回你们记得的那个人。”
他说得很慢。
声音里有停顿,也有迟疑,却没有一句躲闪。
没有雷祖归位后的威严,也没有一句事先准备好的漂亮话。
站在四千雷部面前的,仍旧是迟慕声。
那个直来直去、不爱端着,害怕也会老实承认的迟慕声。
“但你们找了我二十年。”
“好不容易找到,又因为那些小误会,眼睁睁和我错开了两年。”
“肯定不好过吧。”
“尤其是后面这两年……哈…...”
他下意识干笑了一声,很快又发现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可笑的。
那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迟慕声停了一会儿,视线从最前排一点点望向后方。
“这二十年,辛苦了。”
震宫席间没有人接话。
可许多人的眼睛已经红了。
迟慕声停了一会儿。
目光从霹雳爪、电蝰与雷蟒身上经过,又落向方才黑碑升起的地方。
“我现在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是,碑上的名字,我会一个一个认。”
“以前没来得及认识的人,我也会慢慢认识。”
“震宫以后有什么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把下一句话说得郑重些。
可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变成了他最习惯的说法。
“算我一个。”
裂霄一顿,终于抬起头。
迟慕声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想起上殿以前,那段令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他问过裂霄,震宫今日为什么连大气都不敢出。
裂霄说,怕把他吓跑。
迟慕声看着眼前这些仍在等他的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还有。”
他笑了笑。
这一次,那点笑意不再僵硬,也没有半分求救的意思。
“咱们都别这么紧张呗。”
“我不跑了,成吗?”
震宫后排,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那笑声刚冒出来便变了调,后半截几乎成了哽咽。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笑了起来。
有人笑着笑着低下头,用衣袖胡乱擦脸;有人刚咧开嘴,眼泪便先掉了下来。
还有人压了半天,最终还是垂下头,哭得肩膀直颤。
四千雷部再也维持不住方才整齐肃穆的模样。
他们本来也不该只是整整齐齐的四千件紫袍。
前排与中间坐着不少上了年纪的人。
那些鬓发已经花白的老人中,有人当年还没有案几高,连雷诀都背不明白。
是雷祖握着他的手,教他怎样引下生平第一道雷。
有人年轻时闯了祸,被雷祖罚过,也被雷祖从雷刑台上背下来过。
他们从浑身焦黑、只会哭着喊疼的少年,长成能够独自带队的师父与长老。
二十年过去,那些孩子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有人收了徒弟,有人连徒孙都有了。
可再看见迟慕声,他们还是会想起当年那个站在引雷台下、骂完人又亲手替他们疗伤的雷祖。
他们等得太久了。
久到比上一世雷祖活着时年纪更大,久到再见他回来时,他竟成了一个比他们还年轻的后辈。
也正因为等得太久,“我不跑了”这四个字,才足以让他们一瞬间失了分寸。
后排还有许多后来才进入震宫的年轻弟子。
他们没有见过雷祖。
雷祖于他们而言,只是事迹碑上密密麻麻的记载,是师父提起往事时忽然放低的声音,也是震宫空了许多年的那个位置。
他们等的或许不是某张脸。
只是想替自己的师尊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让他们念了半辈子的人,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最后方那些更年轻的弟子,入院时雷祖早已不在。
他们只在典籍、事迹碑与每年祭礼中见过这个名字。
雷祖于他们而言,原本只是一个传说。他们未必能像前面的老人那样哭。
可当传说里的人真正站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