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旁边几人也陆续明白过来。
裂霄更是立刻接上:“行,行!那我也退一步。”
他伸出手,比了个极大的幅度。
“不,退一万步,行不行?”
“他们明早走。就一晚上,耽误不了什么,这总成了吧?”
他心里已经重新盘算起来。
只要还有这一夜,他就还有机会劝雷祖。
实在不行,就把四千人全叫来,跪在乾宫门口,四千个人一起跪,能把院长行宫跪个来回带拐弯!
他就不信雷祖不能留下来喘口气!
汤秉乾看了他一眼,显然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却没有拆穿。
“也好。”
他略一颔首。
“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裂霄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绷住了。
汤秉乾继续道:“等你们出发以后,我自然会通知六宫。否则消息一旦提前传开,只怕你们连院门都走不出去。”
裂霄的嘴角抽了抽。
汤秉乾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若是谁走漏了风声,我便只能把角雨抱来挡在前面。”
“哎哟…...那孩子如今虽小,肉倒比我这把老骨头厚实些,替我挡两下,想来还是够的。”
裂霄:“……”
汤秉乾像没看见他的脸色,只将手边的卷宗往案角一压。
“行了,事情先这么定下。”
他抬手示意众人退下,语气不重,却没有再给人争辩的余地。
“今晚各自准备。”
“明日辰时,我在传送台等你们。”
这句话落下,殿内便再没有人开口。
长乘先俯身将舆图卷起,玄谏也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若火撑着膝盖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方才绷了许久的议事厅,终于有了散席的动静。
裂霄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显然还没死心。
众人陆续退出乾宫。
裂霄刚走出两步,似乎又想回头说什么,迟慕声却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裂霄师尊,跟我走。”
裂霄被他拽得往后一晃:“去哪儿?”
“先回乘哥院子。”
“哎哟,我正好也有话要跟你说!”
裂霄立刻来了精神。
他原本就想趁这最后一段路,再劝劝迟慕声。
“慕声啊,咱得好好说道说道……”
“先走。”
迟慕声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拉着人往前去了。
…………
几人回到长乘院前时,夜色已经深了。
主院门前那株老槐树只剩下疏落的叶子,枝影铺在青石路上。风一吹,几片枯叶便贴着地面滚出一小段,撞到墙根才停下来。
陆沐炎停在门前,回头看向迟慕声。
“丑时,后院等你。”
迟慕声点了点头。
“好。”
风无讳没听明白,正从旁边凑过来。
“丑时?什么意思?你们又背着我安排什么——”
话还没说完,院门里忽然卷出一阵风。
风无讳脚下一空。
“哎?!”
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中。
柳无遮袖口的柳叶暗纹在灯影里一闪,手指轻轻一收,那阵风便绕住风无讳的腰,将他整个人横着卷了进去。
“啊啊啊啊——!”
他的声音在半空里拖得老长。
“我都要走了!放一天假不行吗?!”
院门随即在众人面前合上。
玄极六微和若火几位首尊已经陆续进了院。
迟慕声和裂霄却没有跟进去。
迟慕声站在老槐树下,转身,望向左侧那座沉默的院落。
朱漆大门已经斑驳,门牌上“缚荛”二字仍刻得锋利,像两道至今未曾愈合的伤痕。
门前老梅虬枝横斜。
深秋的夜,叶子早已落尽,扫的很干净,只剩枝影压在青石台阶上。
门缝里没有灯光。
只有几道禁制无声伏在夜色里,像薄霜贴着地面,拦住了所有不该进去的人。
迟慕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回来也有一个月了。
震宫逛来逛去,原来也就这么大点儿。
如今他连霹雳爪把山楂糕藏在哪块玄石后面,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唯独这扇每天回来都会经过的门,他始终绕着走。
可明早便要离开。
有些人若再不见,下一次回来时,还能不能见到,已经没有谁说得准。
迟慕声垂下眼,目光落在门牌那两个字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说裂霄师尊,今天不能再拦着我了吧?”
裂霄嘴唇动了动。
显然他知道自己理亏,却还是强撑着道:“……我也没表现什么拦着你的意思啊。”
迟慕声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缚师祖是上一世雷祖唯一的关门弟子。
李信罡却死在了她腹中。
一个是雷祖亲自收下、传过衣钵的人,一个是跟着雷祖赴过无数死局的兄弟。偏偏到了最后,一个彻底疯了,一个被她亲口吞吃。
这道血痕一直横在震宫所有人心里,也钉在易学院那段谁都不愿再提的因果里。
裂霄这些天让他忙这忙那,看这看那,回忆这回忆那。
就是半句没提这处院子。
其实不只是怕他难受,更怕他见到老缚以后,会突然想起什么,怕那些尚未归位的记忆一旦被这笔血债撕开,他会出什么事情。
迟慕声抬手摆了摆,唇边那点笑意很淡。
“你总有意无意的拦着我,是因为你看见的,是雷祖唯一的关门弟子。”
“你怕我刚回来,面对这件事,心里受不住。也怕我突然想起点什么,再给震宫添出别的乱子。”
裂霄没有否认。
“可在我这里……”
迟慕声说到一半,顿了一下。
“缚师祖,就是一个才认识没多久,脾气挺直,也挺好相处的前辈。”
迟慕声看着那扇门。
“现在这个前辈很可怜,可幸好,她还活着,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眼底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裂霄却许久没有接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他紫袍的下摆吹得轻轻一动。
过了半晌,裂霄才低声道:“罢了。”
“你等着。”
他走上石阶,抬起右手。
五指在身前依次结印,数道细小雷光沿着指缝交错而出,一道接一道没入门前那只沉重的乌铁大锁。
锁身上的雷纹逐一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