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秉乾抬手,将那封信翻了个面。
“后来我才知道,肙流所谓的退路,是什么六炁珠。”
“说只要用六炁珠与乾石共振,便能把你们从里面救出来。”
“可乾石一旦离开鲛泪湖,隐匿了四千年的易学院便会暴露在世人面前。”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信纸上轻轻一压。
“或许会把坤石一并引出来?”
“呵呵,谁也不敢保证。”
“我又能怎么做?”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你们自己破界。”
“把希望押在你们会自救,押在肙流掌门不敢真把你们逼死,也押在一个谁都说不准的奇迹上。”
汤秉乾抬起眼,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知道,这件事对不住你们。”
“可若再来一次……”
他顿了顿。
“我还是只能这么选。”
屋里没有人说话。
汤秉乾靠回椅背,忽然又扯了扯嘴角。
“当然,幸好你们都回来了。”
“否则我这院长,大概也该卸任喽。”
若火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玄谏垂下眼,随手将案上的卷宗翻过一页,像是没有听见。
绳直却眉头一动:“您……”
汤秉乾摆了摆手。
“你们当时,是不是一边觉得我狠心,一边又知道没有退路,已经做好不要命的准备了?”
他看着几人,语气平平。
“我知道。”
“不用替我找什么借口,就这样吧。”
若火冷哼一声:“还知道自己歹毒。”
这话落下,殿内沉默了片刻。
裂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下巴。
“哦……”
他看向若火。
“两年前你从肙流出来,虽然重拾了修为,也能重新引动离火,却破天荒地没来找汤爷炫耀,反倒几个月都没理他。”
“原来是因为这个?”
若火转过脸,没说话。
玄谏翻过一页卷宗,语气平静。
“虽说院长伤了你的心,但也破了你的大限。”
“至少,你还能再多活近百年,不至于比我早死。”
若火的眼皮跳了一下,仍没接话。
汤秉乾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声。
“算了,不谈这个。”
他收了笑意,低头揉了揉眉心:“是我信错了肙流掌门。”
“这一次,不能再让她牵着鼻子走了。”
他指腹按在眉骨上,停了一会儿。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上一任院长半句话都不肯多提肙流。”
“不好惹,也难缠。”
若火冷哼:“易学院是易学院,肙流是肙流,尿不到一个壶里。”
说完,他的目光在汤秉乾身上一落。
汤秉乾抬眼看他。
两人视线一碰,谁也没有说破。
那点藏在话里的偏袒,汤爷自然听得明白。
若火这句骂的是肙流,顺带也把汤秉乾从那只壶里摘了出来,气儿早就消了。
若火拉开椅子坐下:“我懒得跟你计较。”
裂霄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直起身。
“哦!”
“难怪你们昨夜一个个都同意他们突然出发!”
他转过身,挨个看过去:“合着就留我一个人在那儿干着急,真以为你们都是表面兄弟呢!”
若火斜眼看他:“告诉你,不就等于告诉你宫里四千人?”
“你那张嘴,能憋到今天?”
玄谏在旁边又翻了一页卷宗,头也没抬:“他倒是能等到今天。”
“只是那斗篷人,今日恐怕走不了。”
裂霄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玄谏抬眼看向他:“说不定这会儿,霹雳爪他们已经埋伏在某处,准备把人捆回震宫了?”
裂霄立即转开脸,望向窗外,神情端正得像是忽然对山色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绳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你!?”
“没有!”
裂霄答得太快。
绳直咬了咬牙。
“莽夫!”
他立刻抬起手,指尖掐出一道风符。
“先把人叫回来,别惊动——”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翅声。
一只灰羽信鸽撞开窗缝,歪歪斜斜地跌进殿中,险些一头栽到案面上。它扑腾了两下,才勉强站稳,脚上还绑着一截细竹筒。
汤秉乾伸手一招。
信鸽便落进他掌心。
他解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也没看,直接甩给裂霄。
纸条在半空打了个旋,落到裂霄胸前。
裂霄低头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
“已拦截。”
“霹雳爪正站在东墙下骂人,雷蟒守着门,电蝰回去补觉。”
裂霄低头看着纸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几个没用的东西……”
汤秉乾走到案后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你总怪我什么都不告诉你,我怎么告诉你?”
他抬手敲了敲案面。
“外头除了得防着澹台和季氏,内部还横着个肙流。”
“最要命的是,自己人里还有你这么个猪队友。”
若火低头笑了一声,冲着裂霄扬了扬下巴:“老猪啊,你那点儿小聪明就别耍了。院长是把咱们吃得死死的。”
裂霄一听若火开口,便知道他是在替院长把话接圆;玄谏看裂霄一眼,就知道这人嘴上服软,心里已经要往外冲了;绳直更不用问,袖中那道传讯风符,一如往常地为他们接住烂摊子。
裂霄也知道,自己这点小动作,瞒不过他们。
至于汤秉乾,根本不必问。
裂霄踏进乾宫之前,他便已经吩咐契羽拦住霹雳爪几人。
几句互相揭短过去,殿内那点绷着的气氛便散了。
谁也没有再追究裂霄那点小动作。
他们相处太久,谁会闯祸,谁该收手,彼此早有分寸。该服软的已经服软,该拦下的也已经拦下,剩下的便不必再说。
汤秉乾将案上的信重新展开,拈着信角举到眼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