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把话说得轻巧些,可长乘一直没松手,笑便有些挂不住了。
陆沐炎盯着长乘的神情。
“严重吗?”
长乘没有立刻回答。
指下的脉息走得并不匀,浅处还算平稳,往深处探,却总有一段被什么压着。
他眉间的褶皱没有松开,也没当着丁真师傅的面继续往下说。
迟慕声看见陆沐炎抿紧了嘴唇,便想把衣服放下来。
“别动。”长乘道。
他松开迟慕声的手腕,垂眸思索,像是这个结果并不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内。
丁真师傅看了看两个人,接过话。
“我哥哥,是红龙寺的住持。”他说,“他现在去了来古,在那里闭关。他对呼吸、身体里面的气,很会治疗。”
“来古?”长乘抬眼。
“是的,有冰川的地方。”
丁真师傅说到这里,又指了指艮尘,再指向迟慕声肋下。
“你们两个,都可以去来古看一下。”
“那里有冰川,有水。那里的水,对这种身体里面的寒气,有帮助的。你们不要一直往高处硬走,先把身体看好啊。”
他不知道八石,也不知道蜚炁,更不知道迟慕声伤口里真正盘踞着什么。
他只是凭着一名长期生活在高原上的僧人,对人的脸色、呼吸、脚步和疲惫的判断,看出了这两个年轻人并不适合强撑着往更高的地方走。
陆沐炎和迟慕声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可能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
长乘便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地问起内地的生活,问起沿海的城市、医院和普通人的日子。
丁真师傅听得很认真。
他问高原以外的冬天是不是也会下很大的雪,问沿海是不是能看见很宽的海,问内地的人是不是都住在云上面很高的楼里。
陆沐炎说起城市里的地铁、医院和夜晚亮到看不见星星的街道。
风无讳说起自己以前住山里的时候,夜里连一盏路灯都没有,谁要是敢半夜走出去,第二天一定会被长辈骂。
丁真师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他也说起山里的事情。
说以前山路没有现在这么好走,冬天很多地方会被雪封住,没了方向,但山里的牦牛认路,会把牧民带回家;
说有时候整座村子都停电,大家便点起酥油灯,坐在一起聊天,谁也不急着睡;
还说以前有人走夜路,在风雪里绕了一整晚,第二天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同一座山坡上打转。
风无讳听到这里,立刻问:“那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找到路,就回去了。”
“就这么简单?”
“是的啊。”丁真师傅说,“山里迷路,天亮就好了。晚上不要急,急了就更找不到路。”
长乘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他一眼。
丁真师傅却已经继续说起别的事。
他们就这样聊了很久。
屋外的风声从窗缝里传不进来,只偶尔有楼下车辆经过,车轮压过路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
时间一点点往后推。
墙上的钟走过十二点,又走过一点。
直到夜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丁真师傅才收起念珠,站起身。
他坐得太久,起身时膝盖微微晃了一下,小宽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丁真师傅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今天打扰你们了啊。”
长乘也站起身:“是我们麻烦您。”
“没有,没有。”丁真师傅笑道,“都是缘分。”
他走到门边,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几个人。
“从这里往西,如果你们要去拉萨,原路也可以走。”
他顿了顿,视线落到艮尘和迟慕声身上。
“只是你们如果要找水,治病,就往来古方向看看。那里的冰川,是万年的水。”
长乘点头:“我们会记住的。”
丁真师傅又看向陆沐炎。
“你们一定不要急着赶路。山上的路,天黑以前要找好地方住啊。”
陆沐炎轻轻应了一声:“好。”
丁真师傅的目光转向艮尘。
“你的伤,在恢复。”他说,“不担心啊。”
艮尘微微一笑:“承您吉言。”
丁真师傅最后看向迟慕声。
迟慕声正扶着门边,见他看过来,先弯了弯嘴角。
“我也记住了。”
丁真师傅却没有跟着笑。
“你的不一样。你身上的伤,在加重。不能再往高处硬走了啊。”
走廊的冷光落在迟慕声侧脸上,照得他唇色有些淡。
他停了一下,才点头。
“嗯,知道,不硬撑。”
陆沐炎看着他。
迟慕声没转头,只把扶着门边的手收回来,站直了些。
刚才念诵时,肋下明明已经松开过一阵。
现在虽然仍有些闷,也不是不能忍。
他心里把第二天的路过了一遍,想着车上还能休息,到了地方再让人看,总归来得及。
长乘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几个人把丁真师傅送到门口,互相道了晚安。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了。
可那一声响过之后,屋里忽然显得空了许多。
陆沐炎仍在门边站了片刻,才转身回来。
一天下来,寺庙、故居、饭店、山坡、天葬台,还有街上那家已经关门的小店,走过的地方太多,此刻坐下,才觉得腿脚一并沉了起来。
嘴唇干,喉咙也干。
小宽给每个人添了水,把用过的杯子收拢。
风无讳揉着后颈坐回垫子上,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找出一句话。
连赌约都没人提了。
长乘看了一眼迟慕声,指了指他身后的软垫。
“别压着伤处,有变化就说。”
迟慕声点头,这回没再逞口舌。
几个人重新盘坐下来,按照各自的方式运转炁机。
可是没有谁真正安稳。
丁真师傅念诵时的声音仍在耳边。
低沉、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山谷传来,又像一直停在身体里面。
那不是院内任何一种炁法,没有明确的炁路,也没有任何强行引导。
更像是有人把手放在他们肩上,轻声告诉他们:今晚不用急,身体最重要。
……
对面酒店里,申屠鹤还守在窗边。
望远镜对着一整面不动的窗帘,他撑着下巴,脑袋已经点了好几回。
最后一回,手肘往旁边滑了一下,他猛地惊醒,赶紧扶住镜筒。
对面的光还亮着。
“……真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