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里的炽天使俯瞰着男人。
手中长枪围裹着圣洁的翼羽,繁复花纹缠绕枪身如史诗里描绘的黄金树的纹路那般令人头晕眼眩,脚下云雾吞涌着煌煌如雨的光辉,炽金色的双瞳熠熠神光,赫赫威严。 “为何不去与之相见?” 炽天使的声音偌大如雷鸣震颤若战鼓,响起的时候便仿佛要有天火如洪流绝天而下的将下方这个男人吞没。 可男人却好像全然没感受到这犹如神只的庄严压迫,尽管他垂着自己枯白的头弯着自己向来挺直如铁铸的腰,但他首先给出的回应却是对于面前神只的嗤笑。 “呵,假如你不怕被看出些什么端倪,让我这个笨嘴笨舌、脑袋僵硬的粗人就这样站到足够敏锐的审视前……那我现在就可以把人喊回来,想来许老弟应该还没走远。” 男人补充着说。 炽天使的双目愈发炽热明亮,在由星月点明的房间里宛如两盏燃烧得旺盛的大灯,可祂终究陷入了略有些良久的沉默。 等祂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便不复刚才那么的威严,变得更平和甚至温和,更贴合圣典对于侍奉神主左右的天使的描述。 雷齐立即便知道这是换人了。 那炽天使的语气平静中带笑,“可这样不相见,岂不会亦会令人产生狐疑?究竟是有怎样的急事才会令人放着交情不顾匆匆地再度离去?” 雷齐不理不睬。 而炽天使见状也不在意,“罢了,想你故意透露出‘返回圣城’的这种消息就是有着露些猜忌出去的打算,但这都无所谓。” “…也是,神至高无上,又岂会去在意蝼蚁徒劳留下的三两注脚,何况这蝼蚁更是只能在神的指尖跳出僵直的舞。” 雷齐的话语中不无讥讽。 “你说起话来比起前些时日,倒是‘委婉’了许多。” “百无聊赖,舞刀弄剑之余,只能翻些无关紧要的书籍解闷,到底染上了点那些个读书人的毛病……所幸我这大老粗多少识上三两文字,还有人帮忙教习或者阅读,否则恐怕好些天前就已经让给憋闷死了。” “那再过不久你就无需憋闷了。” 炽天使阖上双目,声音逐渐悠远缥缈,直至微不可闻,祂说:“在汝应行之事既定已成日的降临,恩赐亦将沐浴在汝身侧。” 神的目光离开了这里。 而一位新的访客旋即就踏步进来。 “雷齐先生,许先生收下东西后便果断离开了。” 洛眠点亮房间里的灯,雪亮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和仿佛仍残留这里的肃穆,也将壁画前面那个愈发衰老但依旧强壮的男人的面庞照亮。 “他什么都没多说?” 一点点直起身体的男人眼角附近的皱纹比洛眠刚见到他的时候又要深了几分,不过还是带着熟悉的如邻居大叔般的宽厚温和。 “除了让我在您‘回来’以后告诉您他清楚了,就再无别言,”洛眠顿了顿,“我觉得许先生大概是猜到您压根就没离开,而是故意不相见的事情。” 雷齐就笑了出来,有些憨厚有些低沉,“我想也是,毕竟许老弟相当敏锐,特别是在有所准备的状态之下。” “那看来便是无言间与您达成了默契,”黑金眸子闪烁,洛眠点点头,没再就此事再多做言谈地换了话题,“还有其他吩咐吗?” “继续之前的活动就好,若硬要说……”雷齐摸了摸自己同样已经白下去的硬胡茬,笑笑劝道,“作为年轻人,不妨还是多多在自身事情上投注精力,没必要在这边的事务花费太多时间,其他人也能处理。” “尽量奇异加大活动的力度,最好通知克里斯家主等人给予一定帮助……” 纤细的少年很轻易地听出了雷齐的意思并自动忽略了老大叔的后半句话,然后拿出备忘录一笔一划地将事情认真记下。 对此雷齐只能面露无奈,这种反应的确不出意料,而依照他对这孩子脾气的了解,接下来就该说些像是祝您晚安之类的话语,然后离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然而…… “您知道吗雷齐先生,附近的那条河,齐泰贝拉河名字的由来。” 收起笔和备忘录的洛眠抬头看向雷齐,那张犹如女孩面庞上面的眼睛里泛起莫名的神光。 换作以前雷齐大概真不清楚,他知晓的基本都是些广为人知的东西,譬如像是狡诈的兜里斯或者勇敢的布里瓦里,前者是一个喜欢偷东西的窃贼,而后者则是有些鲁莽但热情善良的好伙计,都是些可以拿过来当作老掉牙睡前故事讲给女儿听的东西。 可就像是刚刚对“炽天使”说的那样,他最近好像提早步入了自家老师的老年习惯,身为莽夫却是翻了不少的书。 雷齐还真知道这么一号人物。 齐泰贝拉是千年前莫里恩帝国的古人,既不是什么能经天纬地的英才,也不是通天彻地的强者,那只是一位普通人,最多医术精湛些,而这在有着魔法和魔药的世界不值一提。 令这号人能够千古留名的,是一场爆发迅猛、席卷了帝国的瘟疫。 当时法师和药剂师都远不如今天的多,魔药更是由于配方的保密和生产链的缺失而珍稀异常,极少有在普通人手中流传。 与后来中兴过一次的莫里恩帝国不同,时任的腐朽糜烂统治者们对因为瘟疫而痛苦挣扎和死去的人们毫不在意,反正他们都能享受到药剂师的照护,魔法和魔药这种珍稀高贵的东西又怎能用于区区一群贱民身上?法师和药剂师们也都不会乐意的! 至于反叛? 在有超阶和禁咒法师,以及教廷维护的情况下? 别逗他们笑了。 他们尊崇的地位、庞大的权力和财富,都不会因而受到任何真正的威胁。 因此统治者们非但没有尝试解决问题,反而是有不少都以高价贩卖起了一种据说是神主赐福的圣洁之水,可治百病,以此大量赚取钱财。 可那东西根本没用,因瘟疫死去的人则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候,齐泰贝拉这个名不见经的小人物站了出来,精通医药的他居然真的靠普通的药草调配出了能够治愈瘟疫的药物,而这无疑是影响了贵族老爷们的收入。 “…虽然在今天莫里恩帝国的记载里,齐泰贝拉因功不可没被帝国赏赐封爵,甚至死后去了天国成了天使,但他当时实际是被送上了绞刑架,死前仍在破口大骂腐败不堪的莫里恩。” 洛眠说。 但齐泰贝拉在那之前将药方传了出去,最终也确实成功挽救了无数条性命。 那是个英雄,值得被记住的英雄。 于是便有了齐泰贝拉河。 年轻人随后又说:“雷齐先生也拯救了许多包括我在内的人,以后还会拯救更多的人,所以,绝对也会像是那条河一样,永远不停地向前流淌……我是这样坚信着的。” 说完,他轻轻欠身。 “祝您晚安。” 还是这样说了啊…… 雷齐望着少年离去的纤细背影,发出了那么沉重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