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在村里那是非常有伤风化的,女方家里那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一般这种情况,当务之急就是赶紧结婚,名正言顺。
但问题是,何小花的父母逼问她孩子是谁的,她起初不肯说,最后才说是汪水生的。
於是何家就上门找汪家要个说法,汪家则表示,水生之前也没和家里说过两人好上了,现在人还不在家,这事儿也不能女方说了他们就认,万一不是呢。
汪家的意思是,孩子先生下来,何家先养著,等汪水生回来后,如果他认,那何小花和孩子就进汪家的门。
要是不认,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这让何小花的父母气得暴跳如雷,堵著汪家的门骂了三天三夜。
在外面骂姓汪的,在家里骂闺女是个贱货。
结果何小花就跑了,挺著个日渐隆起的肚子,说要去找汪水生证明自己的清白,找不到人自己就绝不回来。
於是,她也和汪水生一样,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不同的是,同样被认为已经死在外面了。
汪家每年还会给汪水生的衣冠家烧点纸。
而何小花,却只存在於一部分人的记忆里。
听完曲边市民警的走访结果后,周奕喉咙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
因为都对上了。
何小花,就是白琳的母亲,也是那个找到码头的漂亮女人。
她离家出走的时候,只有十八岁。
周奕无法想像,一个十八岁、没有文化、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还怀著孕、挺著个大肚子的女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且汪水生走的时候,並没有说是去武光,只是说去城里打工。
曲边离武光,远隔千里,跨越了大半个中国。
而且何小花还生下了白琳,抱著一个幼年的孩子,在那样经济匱乏的年代,她一边谋生一边找人,要吃的苦是周奕无法想像,也不敢去想像的。
从何小花离开河林村,到她带著白琳来到武光,中间应该隔了得有四年。
这四年,可以想像,支撑她的唯一信念,就是找到汪水生,找到孩子的父亲。
否则,以她的容貌,生的还是个闺女,她如果放弃寻找汪水生了,完全可以在哪个地方找个男人嫁了,然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见,何小花骨子里是一个多么心高气傲的人。
所以这也可以印证,白琳记忆里,失踪的母亲,是绝对不可能拋弃她的。
只是命运对这个姑娘太不公了,她歷经千辛万苦,最终等来的,却不是她所期盼的未来。
甚至还直接导致了白琳的人生,坠入深渊。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汪明义。
只可惜,曲边市的民警並没有找到何小花的哪怕一张照片,因为她离家出走的时候,连身份证制度都还没开始实施。
何小花这个人,就像是岁月浪涛里的一朵小浪花,转瞬消失,一点痕跡都没有留下。
周奕想起了白琳家相框里藏著的那张糖纸,白琳那模糊的记忆,大概就是何小花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老板,您到底在哪儿啊?太太她正大发雷霆在砸您的办公室呢。”
山海大厦的顶楼,汪明义的助理躲在一个角落里,恨不得磕一个。
因为谢天谢地,在尝试了无数次之后,他终於打通了汪明义其中的一个號码。
不远处,金碧辉煌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张红静正在一边咒骂一边砸东西,原本豪华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不用搭理她,她爱怎么闹就让她怎么闹,闹完了她自然会走。”电话里汪明义的声音极其冷峻。
“老板,公司现在一团糟,下面几个老总都蠢蠢欲动呢,尤其是杨总,他本来就是太太的表弟————”
“小宋,如果再有人问你,你就说我去港岛办点事,过几天就会回来。”
“明————明白了————”
“小宋,你跟我多久了?”
“老板,我跟著您十年了。”
“辛苦你了,是该休息了————”
助理一听,脸色大变:“老板,我宋旭光发誓,绝对没有背叛过您,当年要不是您替我妈出手术费,我妈早死了,我是个懂感恩的人,我————”
“小宋,你误会了,我说的是你该带著家人去享受生活了。我在龙泉洗浴中心的一个储物柜里,放了个箱子,里面有一百万。你帮我再办一件事,这件事办完后你打我这个电话,我把储物柜的號码和密码告诉你,拿著这笔钱带著家人远走高飞吧。”
宋旭光的眼神里,不是惊喜,而是惊恐。
他不傻,能在汪明义身边待十年的人,除了忠心之外,还得非常聪明才行。
汪明义不知所踪,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號。
何况派去送老莫走的人,也是他安排的,他知道出事儿了。
他只是不敢確定事態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但汪明义给的这一百万“退休金”,实在太诱人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果拒绝,可能这一百万就会变成他的买命钱。
“老板,您说,是谁?”
“平安佳苑16號楼402,住了个女人,可能是报社那个姓丁的记者。”
“我明白了,这事儿我亲自去办。”
掛上电话,宋旭光偷偷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穿著不菲套裙的张红静,拎著名牌包,披头散髮、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
宋旭光赶紧低头。
张红静怒不可遏地问:“联繫上他了吗?”
“还————还没————”
“那愣著干嘛,继续给我打,打到打通为止!打不通就別睡觉!”
宋旭光只能点头哈腰,拿起手机假模假式地开始打电话。
张红静骂了一句“狼心狗肺的东西”,气哼哼地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像敲钉子一样作响。
另一边,汪明义掛断电话之后,从手机里抽出了那张电话卡,然后没有半点迟疑,打开了窗户,把卡扔了出去。
电话卡飞舞著消失在夜色之中,列车和铁轨的摩擦声从窗外清晰地传来。
汪明义关上窗,从公文包里重新取出了一张电话卡,插进手机里。
然后拨通了一个號码。
“是我。我已经在火车上了,预计后天上午到。票怎么说?”
电话里,一个南方口音的男人说道:“哎呀,汪老板,儂这个需求太著急了————”
对方话音未落,汪明义就沉声道:“別废话,我给你双倍的费用。”
“这不是加不加钱的事,去加拿大的飞机一个礼拜就一班呀,前天刚飞走。”
“不行,我等不了这么久!”
“要么去洛杉磯好伐啦,去洛杉磯飞机多。反正你们两个的护照可以免签,没问题的。”
汪明义问:“我到了之后最近一班飞往洛杉磯的航班是几点的?”
“最近的————我看看。后天下午四点多,怎么样,来三伐?”
汪明义抬手看了看表:“还四十四个小时————行,就这班吧。”
“可以可以,”电话那头的人笑道,“不过也不好说,儂这个还是太急了,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还有票————”
汪明义不耐烦地说:“別废话,我说了双倍支付。”
对方闻言,嘿嘿一笑:“好的好的,还是汪老板大气呀,个么后天见。
“7
再次掛断电话,但这一次汪明义没有把电话卡扔掉。
而是收起手机,穿过一节车厢,走到一间软臥包间的门口,打开推拉门走了进去。
这个包间里,只有一个人,就是白琳。
汪明义手里提著一个袋子,里面是两份火车上售卖的快餐。
“琳琳,来,吃点东西。”汪明义把快餐放在桌子上笑著说。
白琳抬了下眼皮问道:“警察是在通缉你吗?”
汪明义闻言,冷笑了下,反问道:“你觉得我被通缉了,还能这么高调地坐火车,让朋友给我安排包间?”
白琳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那你为什么偏偏要跑到去邻省的省城来坐火车?你骗我可以,骗自己有意义吗?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警察早该抓你了。”
汪明义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但也只是转瞬即逝,他立马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说:“琳琳,你不懂,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弱肉强食,如果你不狠,不爬到食物链的顶端,那你就只能被別人吃得渣都不剩。这是千万年不变的规则,这叫物竞天择!”
白琳轻描淡写地问道:“所以你爬到食物链顶端了吗?”
汪明义突然一怔,但没有接茬,而是打开一份快餐,把一双一次性筷子递了过去。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不好吃。”
白琳接过筷子,厌恶地把那些荤菜夹开,只用素菜就著米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汪明义也没说话,开始低头吃饭。
他摘下了头上戴的鸭舌帽,原本油光程亮的大背头已经在火车站附近的小髮廊里推成了小平头。
他的手虽然经过了精心保养,但还是布满了细碎的旧伤痕。
其中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狰狞伤疤,格外显眼。
汪明义吃了两口就说道:“没有你做的菜好吃。”
白琳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地问:“三年了,你答应我的事,怎么样了?”
汪明义拿筷子的手突然僵了下,然后继续吃饭,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过去太久了,应该是找不到你妈了,我知道她吃了很多苦。但是琳琳,那个年代谁没有吃苦,往前看吧。等去了国外,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以后我的一切都是留给你的。”
白琳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冷冷地说道:“姓汪的,你少在我面前表演好父亲的嘴脸了。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要了,你会在乎我这个女儿吗?”
“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白琳咬牙切齿,浑身发抖。
汪明义看见之后,嘴角带著一抹讥讽的笑意,看著她。
他戏謔地问:“你既然这么怕我,又为什么还要跟我走呢?”
白琳没说话,但是因为用力过猛,把嘴唇咬破了,一道鲜血顺著嘴角流了下来。
汪明义见状,拿出一张纸巾,淡定地递了过去。
“来,擦一擦。”
“爸爸告诉你一个秘密。”
“听完你就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