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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6章 洪峰

老土工跪在泥里,手指探进围井边缘,感受土层的软硬度,不断调整碎石的厚度,嘴唇哆嗦着报出位置,指挥旁人补料。

孟管事扛着第二袋沙袋踉跄着上来,肩膀被粗糙的麻布磨得火辣辣发疼,泥浆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往日养尊处优,很少干这种粗重活计,不过片刻就喘得厉害,胸口起伏不停。

他余光瞥见黎木,那人没有任何护具,就站在隐患最严重的坝段前沿,洪流翻涌的水声就在身侧,只要坝身一滑,首当其冲就是他。

他心里那点 “做做样子” 的念头,一点点沉下去。

他见过索西亚的贵族遇灾时是什么模样,第一时间收拢财物,驱使底层人上前送死,自己寻高处避险。

可在这里,主事在最前面,工匠、护卫、文书,不分身份高低,全都钉在堤上。他原先算计着省下的石料、省去的夯打遍数,一笔一笔在脑子里翻出来,沉甸甸压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沙袋重重码在坡面上,伸手把袋口扎紧,指尖抖得厉害。

“上游流速加快了!” 守在水站延伸哨位的族人挥舞着涂了红泥的信号旗,雨声太大,喊声传不远,只能靠旗帜在灰白雨幕里拼命挥动,“水位每十息涨一指!”

河道里的浮木越来越密,大大小小的枝干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一根半抱粗的枯树干被浪头托举,斜斜冲向坝面,守坝的人立刻举起长钩,好几根木钩同时探出,死死勾住树干,合力往侧边引开。

原木擦着坝肩滑过去,重重撞在护滩乱石堆上,碎石飞溅,惊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只要这根木头正面砸在还没加固完的旧坝段,新铺的草捆沙袋会瞬间崩开。

水下,暗流盘旋不休。

方才退走的水蜥并没有走远,它们借着浑浊水体的掩护,绕到坝体外侧的缓流处,尖利的吻部反复顶撞坝基薄弱的夹层。

水下看不见动静,只有守着水系符文的术者脸色一点点发白,掌心里的法阵微光忽明忽暗,不断有细碎的裂纹在符文表面蔓延。

“水下有东西在撞!坝基外侧土层松动!” 术者急声呼喊,双手持续输出力量稳住屏障,额角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屏障撑不了太久!”

黎木迅速转头:“投石笼!把捆好的石笼顺着外侧缓坡沉下去,压住坡脚!”

早已经备好的石笼被绳索兜住,十几个人合力拖拽,顺着坝侧缓缓沉入浊浪。

石块沉落入水的闷响被洪水轰鸣掩盖,石笼一层层堆叠,压住被水蜥啃蚀松动的坡土。浪涛卷着泥沙反复冲刷,石笼牢牢咬住水下的土层,水蜥几次冲撞上去,都被棱角锋利的石块逼退,在浑浊水里焦躁地盘旋。

后方台地上,老弱妇孺安静地望着河堤方向。

没有人哭喊,只有几个年幼的孩子被隆隆水声吓得攥紧长辈的衣襟,被大人伸手轻轻捂住耳朵。

灶火已经在高地临时窝棚里点起来,几个妇人守在锅边,烧着滚烫的草药水,预备着给坝上下来的人处理擦伤、泡烂的手脚;还有人整理着晒干的草药、包扎用的麻布,一捆捆码放整齐。他们帮不上堤坝上的重活,却守好了退路,等着前面的人回来。

可渗流的隐患依旧没有根除。

一处远离人群的坝后洼地,原本细小的泡泡,忽然变得密集,咕嘟咕嘟的声响陡然变大,一股浑水猛地涌了出来,带着细沙,在泥地上冲出一道小小的水沟。

“这里漏了!” 离得最近的护卫嘶吼一声,立刻扑过去。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这一处位置偏,围井还没有来得及搭建,涌出来的水流越来越急,细沙持续被带走,坝体内部的空洞正在飞速扩大。一旦形成集中的冲刷通道,整段坝体都会快速溃塌。

黎木踩着泥泞快步冲过去,脚下泥浆打滑,他踉跄了一下,立刻稳住身形:“快!围井!备粗料!所有人往这边靠,不要挤,有序递料!”

孟管事刚好在附近,听见喊声,几乎没有迟疑,丢下手里正要传递的草捆,转身就去拖木框。

木框浸了雨水,沉得超乎想象,他咬紧牙关,腰背弓起,浑身力气都压上去,和另外两名工人一同把木框架在涌水口四周。泥水溅进他的眼睛,涩得睁不开,他也只是胡乱抬手一抹,伸手去接旁人递来的碎石。

远处河谷的轰鸣还在持续抬升,洪峰的主体,已经近了。

天地间,冷雨不休。一边是步步紧逼、裹挟万物的浊浪,水底潜藏着凶物;一边是泥水里挣扎的族人,用木桩、沙袋、石笼与符文,一寸寸修补着曾经偷工减料留下的疮疤。

没有人敢说一定能守住。

可此刻,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可洪水,终究还是来了。

酉时三刻。

先是声音。一种沉闷的、从河谷深处滚过来的隆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压过了雨声,压过了人声,最后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发抖。

然后是天色。灰白的雨幕忽然变暗,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逼近。

河水开始剧烈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向堤岸,浑浊的浪花溅起老高,带着浓重的土腥气。

“洪峰!洪峰来了!”

了望塔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

下一秒,第一根滚木到了。

那是一根被洪水卷起来的百年巨木,通体裹着泥浆,像一头狂暴的怪兽,顺着浪头狠狠撞在主堤西段的护岸石上。

“轰!!!”

巨响炸开,碎石四溅。

堤脚抛下的石块被撞得松动移位,整段堤身猛地一颤,裂开一道一尺多宽的裂缝,浑浊的河水顺着裂缝喷涌而入。

“堵!快堵!”

堤上的护堤队扑了上去。

草捆、石块、沙袋,不要命地往裂缝里填。有人被溅起的水流冲得踉跄,死死抓住身边的木桩才没栽进河里。裂缝被草捆塞住大半,可水流还在往里渗,滋滋地往外冒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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