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抬头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银牌带一块,朱记不带。”郦靖宁道,“令旨由人念,念的口音不必正。御前亲事的人,本就不认得几个字。”
“谁念?”常遇春道。
“让这递卒念。”
李文忠皱眉:“他若临阵反口?”
“他念错一个字,我先斩他。”郦靖宁看向那跪着的递卒,“你念对了,赏你匹马,放你北归。”
递卒连连磕头,额头沾了井边的湿沙:“小的念,小的念得。”
常遇春却不说话。
“你有话就说。”
“有。”常遇春望着井房那道被沙覆住的血痕,沉声道,“末将跟着经略两年,从军至今,没穿过敌衣。”
“这一趟穿。”
“穿了,往后营里说话不硬。”
“营里说话硬不硬,靠的是打赢。”郦靖宁道,“今夜不穿这身衣,明日绥州城外埋的不止两千人。”
常遇春闷了片刻,把盔往地上一放:“穿。”
“分工。”郦靖宁道,“李文忠扮御前亲事,掌令。那三十几个沿途收的溃卒剥号衣换上,打前站答话,夏语他们译,令你宣。这三十几人不在骑数里,另算。”
“下官脸生,不会夏语,只能在后面。”
“够了。脸生才像御前的人。”
“进门之后怎么走?”李文忠问。
“别宫分前后两院,后院是囚所,正门到后院要过一道影壁、一座穿堂。”郦靖宁道,“递卒的复文里写了,宫外增甲士三百,昼夜不撤,那些人不进后院。”
“那后院就只有野利的死士。”
“死士不多。他若真想杀人,用不着几十个。”
李文忠点头,又问:“若要点验人数呢?御前亲事随行该带多少,夏国有定例。咱们这几百骑一齐挤进去,野利旺荣必生疑。”
“那就分三拨。你在前头带一百二十玄甲进门宣令,常遇春四百玄甲停在宫墙外,叫‘候旨’。余下四百八十玄甲随我压在宫门外的沙梁后。”
“三拨。”李文忠在沙上点了三下,“一百二十,四百,四百八十。合一千。”
“他若不从,你只把令旨摊在案上,慢慢与他念。念到第三遍,常遇春就该进来了。”
“第三遍要多久?”
“看你会不会念。”
李文忠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就没了。
“还有一桩。”他又道,“若宫里已动了手呢?”
郦靖宁没有立刻答。
“若已动了手。”他说,“你进门只做一件事,把那具身子抢出来。药灌下去了也能救,人若烧了,就都白走。”
“下官记住了。”
“狄青率一千轻骑伏在宫外。”
“等什么?”狄青道。
“等宫里乱。”郦靖宁道,“乱起来,你便撞门。火不许起。”
“火起便是劫,不是救。”狄青道。
“正是这句。这一趟只许开门,不许放火。”郦靖宁道,“宫里那把火一起,辽人在北岸看见,明日来的就不是三百游骑。”
狄青抱拳,退了一步。
“门砸不开呢?”常遇春问。
“门砸不开,我抬撞木来。”郦靖宁道,“门开了,我进去。”
李文忠却没笑:“经略,还有一桩。这递卒一路来,路上必见溃兵。”
郦靖宁转向那跪着的递卒:“鸣沙泉知不知道绥州的事?”
“知道。”递卒道,“前日有一队铁鹞子溃骑过境,说国主败了,宋军追到无定河。野利将军听完,连夜叫人收拾驼队,说要往北撤。”
李文忠眉头一皱:“他要撤,必先处置公主。”
“他收拾驼队,未必是撤。”郦靖宁道。
“等什么?”
“等河北火起。”
沙碛上静了。
那封复文说气息仅存,说只候河北火起。刀早架在颈上,只等一个由头落下。
“那公主,你见过没有?”郦靖宁问。
“小的只在外院递文书。”递卒道,“听说是个北边来的,脾气硬得很。脚上带着镣,骂了三个月,骂国主是窃国的贼。”
郦靖宁抬眼。
“骂了三个月还活着。”李文忠低声道,“这位长公主,骨头比咱们想得硬。”
北面沙梁上一骑驰来。马腿已经软了,人从鞍上滚落,伏在沙里喘了两口才爬起。
“报!黄河北岸有辽人游骑三百,打的皮室军旗号!”
“距此多少路?”
“不足一日马程。”
常遇春低声道:“辽人比咱们快。”
“辽人快,是来收尸的。”郦靖宁翻身上马,一指鸣沙泉方向,“咱们快,是来抢人的。”
“换衣,打旗,即刻叩门。”
“记住,今夜咱们是兴庆府来的人。”
“谁若说错一个字,鸣沙泉里就多一具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