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 二十时十分 · 贝尔蒙德机场
地勤把铁架车推过碎石跑道。 铁轮撞在石子棱角上,发出一串短促的金属撞击声。 架子上是七十六毫米折叠翼火箭弹,灰黑漆面,弹翼用油麻绳扎在弹体后半段。一架配四发。 约翰·提托站在三号机位前,把右手手套的指根往下拉了拉,又攥紧拳头,松开。 “少校,全大队就这些。”机修班军士长拿着夹板走过来,铅笔卡在耳朵上,“打完库里只剩机炮穿甲弹,两千四百发。” 艾伦站在机库卷帘门下看天。 云底压在九百米,西北风,风速每秒六米。 “一趟。打完回来。”艾伦说。 莱恩·巴鲁哈特走过来,嘴里嚼着硬糖:“分两批?留一半防贝尔蒙德?” “不用。”艾伦转过脸。 莱恩点了一下头,转身朝二中队的停机棚走,边走边甩胳膊:“行,装满。” 艾露莎·修兹贝尔靠在弹药箱堆边,两手插在飞行夹克兜里,看军士长给她的座机挂弹。 “走了。”她说。 约翰快步走到艾伦面前,抬手敬礼:“少校,一中队十二机齐备。航线沿西顿河左岸,二十一时四十分进峡谷。” “嗯。”艾伦看着地勤把最后一发火箭弹插进挂架卡槽,“打烂扳道房。车皮留给莱恩。” “是。” 地勤用木槌敲实了挂架锁销,朝约翰打了个手势。 约翰戴上防风镜,踩着机身侧面的金属踏孔蹬上座舱。座舱里只有一块半圆形的仪表盘和两根铜质术式握柄,座板底下垫着两层硬毛毡。他把脚蹬套进战靴后跟的皮扣,手掌贴上握柄的导魔片。 核心回路从冰凉变温,花了四秒。 机体自重零点六吨,随着术式展开,重量感在脚底迅速消失。 机库外的信号兵挥动两盏红蒙布马灯。 约翰压下握柄,气流自机腹两侧的偏流栅压向地面,吹开跑道上的碎石渣。十二架黑银型在跑道端头依次抬升,机身侧面的白边帝国鹰徽在排气热流里泛着灰光。 没有呼啸,只有气压骤降时耳膜发出的轻微胀痛。 二十二时十分整,三个中队三十八架全部离地,编队拉散,切入夜航高度。 二十二时四十五分 · 河谷 高度降到一百二十米。 西顿河在机身正下方,水流在融雪期涨得极满,河面上泛着铅灰色的冷光。 峡谷两壁的黑松林向中间合拢,翼尖距离岩壁最近时只有二十米。水汽贴着机腹刮过去,在金属蒙皮的接缝处结成细密的水珠,水珠受不住风压,顺着铆钉边缘一道道往后滑。 无线电保持完全静默。 约翰不敢回头,只用余角扫后视镜。 一架,两架,三架。 后面紧跟着两个新兵,机身姿态在乱流里上下晃荡,摆幅超过三米。约翰在握柄上轻点两下,机尾的编队识别灯闪了两次暗红光。后面的机体立刻收窄间距,稳住了高度差。 他数了一遍,十二架。 隔了三十秒,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二架。 峡谷转弯处,左侧山脊上忽然亮起一道白炽光柱。 那是协约联合的听音哨附设的探照灯。光柱在河谷上空横切过去,打在云底上,照亮了一大片灰白的悬浮雾汽。 光柱晃了两下,垂下来,从编队头顶七十米处掠过。 约翰没有动规避动作,只是压低机头,把高度再切下十米。河水激起的水沫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防雾术式化成水雾。 对方没有开炮。 高射炮阵地距离探照灯至少有一公里,在没有听音哨确切测距数据之前,开炮只会把阵地坐标直接报给贝尔蒙德方向的巡航机组。 光柱在河面上扫过一道椭圆,停顿两秒,熄灭了。 黑夜重新合拢。 约翰捏了捏被汗浸湿的握柄套,数了第三遍。十二架,排在低空后方。 机载气压高度计上的指针稳在八十五米。 正前方两公里,山势突然向两侧退开。 地平线下方出现了一片平坦的暗区,几条反光的铁轨在微弱的星光下分岔、平行,交汇成密集的鱼骨状。 阿尼鲁斯东编组站到了。 二十三时零五分 · 编组站 三发暗绿色曳光弹从约翰右前方升起。 那是莱恩的二中队到了预定攻击点。 “散开。”约翰对着喉头送话器吐出这两个字。 一中队立刻由单纵队撕开成倒V字阵形,机体在加速中发出沉闷的风压震颤。 编组站内的主体建筑在视野里迅速放大。三层高的混凝土信号楼立在股道咽喉区,二楼的大玻璃窗后亮着煤油灯的黄光。两个身穿蓝色常服的铁道调度员正伏在桌上,桌角摊着运行图。 约翰在六百米距离推死右柄。 机腹下挂载的折叠翼火箭弹脱离挂架,推进药在两秒后点火,两道苍白的尾焰拉直了扑向信号楼。 窗玻璃在火光接触前一瞬被震碎。 第一发击穿了二层的外墙,在调度室内炸开,橘红色的火球从所有窗框里同时喷涌出来。第二发打在楼顶的砖质水箱上,碎砖和铁屑混在水雾里砸向地面的道岔群。 紧接着是扳道房。 扳道房是木石结构的平房,立在七号道岔旁。 两架新兵的座机从两百米高度俯冲下来,机炮同时开火。二十毫米穿甲燃烧弹在铁轨枕木上犁出两道跳跃的火线,直接咬进扳道房的铁皮屋顶。 屋顶掀飞了一半,连杆机构在爆炸中扭曲、断裂。七号和九号道岔卡死在半位,铁轨间隙塞满了碎石和烧焦的枕木。 整座编组站的所有出口在二十秒内全部封死。 车皮逃不掉了。 莱恩的二中队从另一侧切入,火箭弹一发接一发砸进停放列车的股道。 爆炸声连成一片。车厢侧面的木板被气浪炸得粉碎,飞到半空的黑影在火光映照下散开。 约翰压低高度,悬停在第三股道上方十五米。 机炮掀开了一节加长棚车的蒙皮。 没有弹药起爆的二次震波,也没有重炮零件翻落的重响。从破碎车厢里滚落出来的,只有大捆大捆发霉的稻草,以及堆叠整齐、箱盖敞开的空弹药箱。 绿色的木箱在铁轨上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空空如也,连油纸都没剩一张。 约翰拉起机头,转向南侧未被大火波及的五号扳道房。 那间房子只塌了一半。约翰在门外五米处悬停,左手在仪表盘边一抹,指尖亮起术式照明球的苍白冷光。 光柱穿过碎玻璃和悬浮的灰尘,照在扳道房内侧完整的泥灰墙上。 墙上挂着一块宽一米二的黑板。 上面用白色滑石粉写满了车次和到发时间。 【4月7日 04:15 下行402次 空车40辆 发往里尔】 【4月7日 11:30 下行408次 空车35辆 发往鲁昂】 【4月8日 02:00 下行414次 空车50辆 发往南线】 约翰的视线往上移。 整块黑板上,最后一趟排了重车代号的北上列车,停留在【4月9日 18:00 上行101次 军列 贝尔蒙德方向】。后面被两道极粗的红粉笔重重划掉,旁边画了一个代表撤销的三角形叉。 在那之后,所有的车次前缀,清一色写着法兰索瓦语的“空”(Vide)。 协约联合在一个星期前就已经不再向诺登前线运送弹药。 他们在把车皮往南方撤。 “中队长!”僚机的无线电突然炸响,“西南,高射机枪!” 编组站南端的机车库顶上,防空伪装网被一把掀开。一挺四联装十三点二毫米高射机枪喷出半米长的暗红火舌,密集的弹道抽向低空悬停的黑银型。 约翰反手拉死升降柄,机腹喷流在铁轨上激起一圈白气,座机贴着机车库的马鞍形屋顶斜切着拔高。 两发子弹擦过机身底部的整流罩,金属蒙皮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 二十三时四十五分 · 回程 回程航线偏南七度。 三十八架黑银型已经在编组站消耗了全部火箭弹,机炮弹药也只剩不到三成。 飞过圣瓦利公路时,下方出现了一道由遮光车灯连成的细线。 那是一支撤退的步兵纵队,卡车夹杂着骡马大车,正沿着泥泞的公路向南蠕动。 莱恩在频道里喊了一声:“打不打?” 艾伦的声音隔了两秒切进来:“头,尾。” 莱恩的二中队立刻俯冲。 两串机炮火线精准地砸在纵队最前端的两辆蒸汽卡车上。车头的大型锅炉瞬间爆裂,白汽夹杂着钢铁碎片横扫路面,将后面的三辆弹药车堵死在狭窄的路基上。 紧接着,艾露莎的三中队切掉了车队的尾部。最后面的两辆大车被直接打烂,骡马惊恐地拖着断轴在路沟里翻滚,整条公路两头被掐死,中段的三百多米车队彻底动弹不得。 没有停留,大队拉起高度,准备越过最后一道山梁。 就在机群爬升到四百米时,公路旁看似废弃的农庄谷仓突然塌落。 藏在干草堆底下的两台四联装高射机枪同时扬起枪管,连测距都没做,直接对着机群后方打出两个密集的扇面弹幕。 曳光弹在夜空中织出一道暗红色的网。 一中队排在最后的新兵座机——编号09号机,机身猛地向左侧剧烈侧倾。 “回路断了!”耳机里传来年轻飞行员变调的喊声,“过载断了!拉不起!” 机体没有起火,但维持悬浮的浅蓝术式光芒在两三秒内熄灭。那是机体被破片击中下腹、内部固化的术式回路在震动中直接震断的表现。 失去了魔力回路引导,零点六吨重的金属机壳在重力下迅速下坠。 “跳出来!”约翰对着送话器喊。 没有降落伞,这种高度跳伞根本来不及。飞行员唯一能做的,是把自己从座舱里蹬出去,靠单兵保命用的缓冲术式摔进地面的软泥里。 夜视镜里,一个黑影从座机里被弹射出来。 座机斜着砸进公路西侧的黑沼地,激起数米高的泥浆,随后被齐腰深的泥沼缓缓吞没。 那个黑影在空中展开了微弱的白色减速光环,落在距离座机两百米外的芦苇荡里,滚了几圈,不动了。 约翰在空中盘旋了半圈。 水草里晃过一道极弱的红光,那是陆军单兵急救包里的荧光棒。闪了三下,代表骨头没断,人还活着。 这里距离帝国军的前沿哨所只有八公里,全是烂泥地。 “走。”艾伦在频道里说。 约翰收回视线,拉动握柄,跟上编队。 四月八日,凌晨零点四十分。 贝尔蒙德机场的地勤在跑道两旁点燃了四排防风煤油炉。 三十七架黑银型接连滑进停机坪。 座机落地的瞬间,约翰解开脚扣,整个人几乎是从座舱里跌出来的。双腿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维持术式输出而剧烈痉挛,每走一步,膝盖骨都在发酸。 地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 扳手和螺丝刀敲击机壳的声音在机库里回荡。 机修班的军士长带着三个人,已经把被流弹擦伤的机体下腹整流罩卸了下来。 一股刺鼻的绝缘树脂烧焦味从机腹内腔飘散出来,混杂着融化铜丝的甜腥气。几个机械兵正拿着镊子和放大镜,一点一点把断裂的术式回路从卡槽里往外剔。 艾伦穿着飞行服,手里拎着头盔,从二号机位走过来。 他的靴底踩在满地的空弹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回路能不能修?”艾伦停在军士长身后,第一句问。 军士长用袖套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摇了摇头:“三根主回路震断了两根,晶体底座裂了。修不了,得换总成。库里还有两套备件。” 艾伦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约翰。 “车皮里是什么?”艾伦问第二句。 “空的。”约翰把攥紧的手套松开,指节因为脱力泛着白,“全是稻草和空箱子。黑板上的车次全撤了,他们在一周前就开始往南跑空车。” 艾伦看了看机库里那排空着的挂架。 “哦。”他说。 他把头盔递给身边的传令兵,转过身朝塔台的方向走。 “去睡。”艾伦背对着约翰摆了一下手。 约翰刚走到机库门口,塔台的电话响了。 前沿三营的哨位打来的。有个飞行员走到了他们的铁丝网跟前,一只靴子不见了,脸上全是泥,说的第一句话是“09 号机在沼地里”。 军士长在旁边听见,把镊子放下。 “人能走吗?” “能走。已经给他灌了半壶热水。” 机库顶棚的大灯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在水泥地上。 军士长把镊子夹出来的最后一截断裂回路扔进地面的铁盘里。 那根烧结在一起的细铜线表面泛着焦黑的紫光,落在薄铁盘里,因为残存的术式余温和金属热胀冷缩,还在细微地一跳、一跳地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