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厨见他神色莫名,连忙轻咳了一声,从身后的鬼群中拉出两个鬼,推到魏无羡面前。
“老祖,这就是我昨天给您提过的书生。”
甲厨推了推左边那个,“他叫……叫什么来着?你自己说吧。”
那鬼穿着一身青衫,虽是普通棉布,却洗得干干净净,针脚细密整齐,丝毫不显潦倒。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朝魏无羡行了一礼,动作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端方,却又不过分拘谨。
“老祖,” 他开口,声音清朗,
“前尘往事皆已成过往云烟,若无老祖召唤,在下如今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孤魂野鬼,只怕迟早被别的厉鬼吞噬。
老祖若看得起在下,便为在下赐个名吧。”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没多想:“你既擅长读书,就叫文归吧。文以载道,归心以待。”
文归眼睛一亮,当即躬身:“多谢老祖赐名!”
甲厨又指了指右边那个:“这位,是个散修,听说老祖想找教小公子的人,主动找过来的。”
那鬼身形精瘦,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练家子,虽已成鬼,那股修仙之人的精气神却还在。
他朝魏无羡抱了一拳,开口直接,没有书生那么多弯弯绕绕:
“老祖,在下十几年前随人来乱葬岗探查,咒墙忽然被怨气冲破,我和同行的几人都死了。
我醒过来之后,就在这山头浑浑噩噩地飘着。以前的事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怎么死的,还有练了一辈子的剑法,忘不掉。”
魏无羡见他言行举止沉稳干练,点了点头:
“好,那你便一同留下吧,负责教授基础修炼。以后就叫剑来,剑如故人,来日方长。”
剑来怔了一瞬,随即郑重抱拳:“剑来,谢老祖。”
甲厨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嘀咕——文归,剑来,各取一字不就是“归来”么。
老祖给新来的鬼赐名都这般讲究,看来是真心把他们当自己人了。
魏无羡又在鬼群中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面容沉稳的中年鬼身上。
问过之后,得知他生前做过十几年掌柜,便赐名忠伯,让他做乱葬岗的大管家,负责物资采买、生活起居。
“忠伯,” 魏无羡道,
“以后若再遇到有才能的鬼,你自行安排便是,不必事事问我。
今日挖出来的这些东西,尽快分类清点,寻常物件入库登记,若是遇到来历不明或看着不寻常的,单独收好,报给我过目。”
忠伯躬身:“是,老朽明白。”
魏无羡微微颔首,抬手咬破指尖,弹出几滴血珠。血珠在半空散开,化作一片淡淡的血雾,落在众鬼身上。
“这是给你们的奖赏。以后干得好,还有更好的。”
他现在修炼的是怨气,鬼祟维持灵体需要的是鬼气、煞气、怨气之类的阴气。
既然人能修炼,鬼为何不能?只待他将诡道好好修改一番,推出一套适合鬼祟修炼的功法。
到时候,他手下的鬼便不只是鬼——他们会是真正的鬼修。
众鬼沐浴在血雾中,齐齐精神一振,灵体比方才凝实了几分。
老祖的血对他们来说是大补之物,能稳住灵体、增强修为,运气好的甚至可以借此突破瓶颈。以后跟着老祖,准没错。
甲厨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即跪下:“多谢老祖赏赐!”
其余鬼也跟着跪了一地,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
魏无羡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如此一来,文有文归,武有剑来,内有管家厨师,外有红衣和鬼童替他奔走。他夷陵老祖,总算是有了自己的班底。
在这个荒芜的乱葬岗上,他和阿苑再不会无聊了。就是不知道蓝湛醒了之后,看见他与非人为伍,会不会又要说教。
他回头看了一眼伏魔洞,自嘲地笑了一下。
阿苑醒后,两人用过早膳,他将阿苑交给文归,嘱咐道:
“阿苑,羡哥哥要去修炼了。你跟文先生去读书认字,好不好?”
阿苑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气质温和的书生鬼,又看了看魏无羡,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羡哥哥忙完了要来找我。”
“好。” 魏无羡摸了摸他的头,朝文归点了点头。
洞外,众鬼仍在分类清点那堆小山般的财物,文归牵着阿苑的手,带着他往木屋那边走去。
乱葬岗上第一次响起了书生念“人之初,性本善”的声音,夹杂着阿苑奶声奶气的跟读,竟有一种荒诞的岁月静好。
魏无羡听了片刻,便回到伏魔洞继续修炼。
刚坐下不到一个时辰,洞外就传来忠伯的声音。
“老祖,山下来了一伙人,说是姑苏蓝氏的,在外围徘徊了许久,说要见您。小的们回了几次,他们不肯走,说今日一定要见到老祖。”
魏无羡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意。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陈情,对忠伯道:“我下去看看,你们继续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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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山脚,蓝启仁和蓝曦臣带着三十余名蓝氏长老,与外围巡逻的凶尸厉鬼对峙着。
蓝氏众人个个手按剑柄,严阵以待;那些低阶鬼物没有什么灵智,只会发出低沉的嘶吼以示警告。
魏无羡从结界中走出,鬼祟们立即让开一条道,自发地拱卫在他两侧。
蓝启仁望向来人,微微一怔。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亲眼见过魏无羡了,对他的了解多是从曦臣口中、从百家传闻中拼凑出来的。
此刻的魏无羡,身形纤长,面色苍白中透着阴鸷,眉宇间笼着一层沉沉的郁色,一身普通棉布黑袍,全身上下唯一鲜亮的,是那根红发带。
与上学时那个活泼跳脱的少年判若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活优渥、肆意挥霍的人。
魏无羡扫了一眼对面乌泱泱一群人——除了蓝启仁和蓝曦臣,余下的都是上了年纪的,看服饰至少都是长老级别。
他嗤笑一声,先开了口:
“蓝先生,蓝宗主,今日来我乱葬岗有何贵干?莫不是不夜天围剿失利,还要再上乱葬岗来一次?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竟出动了这么多长老。”
蓝曦臣上前一步:“魏公子,你误会了。我等今日前来,只是接回忘机。”
魏无羡挑眉:
“哦?只是接个人,就带这么多人手过来?你觉得我会信吗?百家又会怎么说——
他们只会讲,姑苏蓝氏不满夷陵老祖害了含光君,亲自上门诛杀贼首。”
蓝启仁本就不喜魏无羡的性子,此刻见他这副被鬼祟拱卫的阵仗,又听他句句带刺,顿时来气,沉声道:
“魏婴,你修习邪道、与非人为伍,将修真界搅得乌烟瘴气,到如今还不知悔改——”
魏无羡打断他:
“蓝老先生,张口就教训人的毛病还是没改。既然你说我修习邪道,那我倒要请教一句——
孰正孰邪,孰黑孰白?用正道杀无辜之人就是正,用邪道救无辜之人就是邪?”
“你莫要强词夺理!”蓝启仁喝道,“自古以来剑道为尊,修习他途便是邪——”
“好。” 魏无羡知他固执,也不与他争辩,
“即便是邪,那又如何?我退居乱葬岗后,可曾主动招惹过你们任何人?
穷奇道截杀,是你蓝氏弟子亲手设伏;不夜天围剿,你蓝家更是首当其冲的三家之一。
我躲到这里种萝卜,你们还要来杀我——凭什么?凭你们人多?凭你们不要脸?还是你们以为我魏无羡是软柿子好捏?”
是啊,凭什么修真一发生什么风吹草动,就全推在他身上,他反驳,百家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以前也是傻,还妄图去查究竟是谁下的千疮百孔。去他大爷的,自证什么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