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院内最后两支巡逻队也撤了。”
张文谦的身体在这句话上晃了一下。
“全撤?”
陈宴看了他一眼,嗓音轻了半分。
“全撤,门大开着,让他们进来,进得越深跑得越难。”
张文谦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两分,牙关咬了一声,转身大步朝着走廊尽头走了出去,甲片碰撞的声响比来时急了一倍。
红叶的手指从棋笥里又拈起了一枚白子,搁在了棋盘上,嗓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
“柱国,他们快到了。”
陈宴的手指在扶手上划了一道弧线,嗓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脊梁发凉的闲适。
“知道了,你把剑放近一些。”
红叶将精钢短剑从膝盖旁边挪到了右手边三寸的位置,剑鞘的尾端搁在了矮凳的边缘。
书房外面,夜风将最后一盏灯笼吹灭了。
整座总管府的内院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毒蝎带着十二名死士翻过了内院的围墙,脚掌落在青砖地面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眼珠子在黑暗中转了一圈,视线穿过庭院中那些假山和花木的轮廓,落在了书房方向那扇透着烛光的窗户上。
有光,说明人在里面。
他朝着身后的十一个人比了个手势,十二个人的身体在黑暗中散开了,从三个方向朝着书房逼近。
毒蝎走到了书房窗棂的旁边,侧身贴着墙壁,目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往里面扫了一眼。
他看到了。
一个身穿宽松常服的年轻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手指搭在扶手边缘,背对着窗户。
身旁只有一个穿月白色袖管的女子,手边搁着一把短剑。
两个人。
毒蝎的眼珠子在那个年轻人的后背上停了两息,嘴角在黑色面罩底下咧了一下。
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两把匕首,匕首的刀刃上涂着的暗绿色毒液在黑暗中泛着一层细密的荧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朝前一挥。
十二名死士在这一挥的瞬间同时发力,六个人从正门破入,四个人从两侧的窗户撞进来,两个人从房顶的天窗直坠而下。
门板碎裂的声响和窗框断裂的声响在同一息里炸了开来,十二把淬了剧毒的弯刀在烛光中划出了十二道幽绿色的弧线,寒芒交织成了一张收拢的死亡之网,直取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背影。
陈宴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回头。
手腕翻了一下,指尖夹着的那枚黑子在棋盘上扣了下去,棋子碰撞棋盘的清脆声响在一片金属碰撞声中格外分明。
他的嗓音从椅背上方飘了出来,轻到了只有书房里的人能听见。
“来了。”
房梁上的暗影在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炸裂了。
六把重型连弩的弩弦同时响了,弩弦崩断空气的声响汇成了一阵连绵不绝的金属风暴。
三棱钢箭从房梁上方呈扇形射出,覆盖了书房正门和两侧窗户的每一寸空间。
弩箭的速度快到了在烛光中只能看见一道道银色的残影。
冲在最前面的六名死士,他们的弯刀距离陈宴的后背还有四尺。
第一支钢箭穿透了正门处第一个死士的喉咙,箭尖从后颈透了出来,带出了一蓬暗红色的血雾,将他身后那个死士的面罩染成了湿漉漉的深色。
第二支钢箭从侧面射入了第二个死士的太阳穴,箭杆在颅骨内部翻滚了半圈,将半个脑壳掀了开来。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
六名死士的身体在弩箭的冲击下往后倒飞了出去,有的撞在了门框上,有的砸在了窗台上,有的从窗户里倒栽了出去,落在院子的青砖上发出了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六个人,从破门到倒地,中间只隔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屏风后面的四把连弩紧跟着响了,箭矢从侧面覆盖了从窗户进来的四名死士,两支箭钉在了第一个人的胸甲上,一支箭穿透了第二个人的肩膀,第三个人的膝盖被箭杆贯穿,整个人跪在了碎木屑上。
第四个人的反应比前三个快了半拍,他在弩箭射出的一息里将身体往侧面翻了半圈,弩箭擦着他的肋部飞了过去,只在夜行衣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弯刀在翻滚中没有脱手,从碎木屑里弹起来的一刹那,刀锋朝着陈宴的方向劈了过去。
从天窗坠下来的两个人比他更快,他们的身体在空中已经完成了攻击的预判,弯刀的角度精准地切向了陈宴的头顶和后颈。
三把刀,三个方向,三个角度,同时到了。
毒蝎在窗外看到了这一幕,瞳孔里的血光浓了三分。
就差一步。
只要这三把刀有一把碰到陈宴的身体,沾了雪蟾毒液的刀刃就能让他在三息之内失去所有的反抗能力。
然后他看到了一道月白色的影子。
影子的速度快到了让他的瞳孔根本来不及追踪。
书架最高层的两把连弩同时射出了最后一波弩箭,钢箭的方向不是朝着书房入口,而是朝着天窗坠下来的那两个人。
一支箭钉在了左边那个人的大腿上,将他的下坠轨迹强行偏移了两寸,弯刀从陈宴的头顶滑了过去,劈空了。
右边那个人的弯刀还在往下劈。
红叶的手握住了短剑的剑柄,整个人从矮凳上弹射了出去,速度快到了在烛光中只留下了一道月白色的残影。
短剑出鞘。
剑锋在烛光中划出了一道极短极快的弧线,精准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从那个人的手腕和弯刀之间的缝隙里切了进去。
手腕断了。
弯刀脱手飞出去,嵌在了书房的横梁上,刀刃上的暗绿色毒液滴了两滴下来,落在棋盘旁边的桌面上,将紫檀木的表面灼出了两个黑色的小坑。
红叶的脚步没有停,短剑翻了一个花,从断腕那个人的身侧掠过,剑锋在经过的一瞬间从他的肋下划了过去,切开了三根肋骨之间的软组织,鲜血从伤口里喷了出来。
第三个人的弯刀已经到了陈宴的后颈处。
陈宴的右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横刀出鞘。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书房里炸了开来,横刀的刀脊接住了那把弯刀的刀锋,两把刀在接触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摩擦声。
陈宴的手腕翻了半圈,横刀沿着弯刀的刀身往前滑了两寸,刀刃切入了那个死士握刀的虎口。
虎口的皮肉被横刀的刀锋豁开了,白色的骨茬从血肉里翻了出来。
那个死士闷哼了一声,弯刀脱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了翻倒的矮凳上,身体往后仰倒。
红叶的短剑从侧面到了,剑尖从他的咽喉下方穿了进去,在一息之内又抽了出来。
血线从咽喉的伤口里喷了出来,溅在了棋盘上那些黑白棋子上。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十二名死士,六个被弩箭射杀在了门口和窗边,三个被弩箭重伤倒在了碎木屑里,三个被红叶和陈宴联手在三息之内解决了。
从门窗碎裂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五个呼吸。
毒蝎趴在窗外的墙壁上,手指攥着两把匕首,指节上的青筋鼓到了快要撑破手套的程度。
他的瞳孔里翻搅着的东西在这五个呼吸之内完成了从贪婪到震惊再到恐惧的全部转换。
然后他听到了院子外面传来的声音。
沉重的脚步声从总管府的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起来,甲片碰撞的闷响汇成了一阵连绵不绝的金属潮汐,地面在这些脚步的碾压下微微颤动。
火光从院墙的四个角落同时亮了起来,数百支火把将整座内院照得通透,每一片落叶每一块青砖都清清楚楚。
重甲步兵从内院四面的暗门里涌了出来,陌刀竖在身前,盾牌扣在左臂,一排排一列列,将整座书房围得连一只耗子都钻不出去。
毒蝎的牙关在面罩底下咬出了一声让自己都听得清楚的咯吱响。
“中计了。”
他的副手率领的第二路十二人和第三路十二人的惨叫声从卧室和后院的方向同时传了过来,惨叫声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凄厉,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金属劈砍的闷响和弩弦崩断的声响彻底淹没了。
毒蝎将后背贴在了墙壁上,手里的两把匕首在指间翻了两个花,眼珠子在面罩后面疯狂地转着,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没有突破口。
重甲步兵的包围圈密到了连一杆长矛都插不进去的程度。
毒蝎的呼吸急促了三分,面罩被呼出的热气浸得潮湿,贴在脸上又闷又热。
他的右手伸进了怀里,指尖触到了一根冰冷的东西。
一根黑色的骨笛。
骨笛是用天山雪狼的腿骨磨制而成的,笛身上刻着西域暗杀行会的图腾,笛孔只有一个,吹出来的音符也只有一个。
那个音符是死士的最后底牌。
毒蝎将骨笛从怀里抽了出来,放在了嘴唇的边缘。
书房里,陈宴将横刀上的血在椅背的扶手上蹭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红叶一眼。
“外面还有一个活的。”
红叶的短剑在手中转了半圈,嗓音沉稳。
“属下去。”
陈宴的手指在横刀的刀柄上轻轻叩了一声。
“不急,让他把最后那点手段使出来,本公要看看西域的杀手还有什么花样。”
话音未落。
窗外传来了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啸叫。
那声啸叫不是人的声音,是骨笛发出的音符,频率高到了让书房里被弩箭射碎的窗棂都跟着震了两震,烛火在铜灯架上剧烈地晃动了三下,险些灭了。
陈宴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拍,眉心挑了半分。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