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商会失火被焚一事,毫不意外地在长沙城激起了轩然大波。
次日的报纸上,刊登出了三十余名商会工作人员不幸罹难的消息,唯有会长裘德考一人“侥幸”逃出生天。
至于那个日本女人,仿佛从没出现过一样,无人知晓,无人提及。
消息传到政府高层那里,有个叫宋玉明的长官特地打电话到张府,把副官骂了个狗血淋头。
挂断电话时,朝兮瞧着副官的脸都绿了。
其实也不难猜测缘由。
如今南京政府与美国结了同盟,裘德考能在长沙开办商会,还收留了那么多日本特务,自然早就把政府上下打点妥当了。
越是战争年代,越是不缺卖国求荣、贪污受贿的政客。
吉凶未来先有兆。一个家族的覆灭,往往从内里的根上先腐烂起来……一国亦如是。
好消息是,副官用一众日本特务的命敲打了裘德考和他背后的日本军方,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在长沙城搞什么小动作了。
朝兮算计着,他们这会儿都在查张启山的动向——身为布防官,张启山不在长沙的消息瞒不了太久。纵然暂且镇住了裘德考,只怕陆建勋也不是省油的灯。
副官依旧高兴不起来。
很快就是除夕佳节,副官代替张启山给手下兵将们发了红包,放他们三天假期。本地的都回家探亲去了,外地的则凑在一起,囫囵过个年。
张府的仆人也走了大半,只留下几个没家没口的,勉强支应府内的差事。
不过现在张府里就只有副官和朝兮,活计不算多。厨娘临走前把年夜饭都准备好了,放在冰窖里,吃的时候加热一下即可。
于是除夕之夜,副官和朝兮各坐在长桌两端,隔着一桌美味佳肴大眼瞪小眼。
张启山他们是从东北过来的,年夜饭上自然少不了饺子,而长沙本地人则会吃汤圆和八宝团圆饭。一桌子菜色南北合璧,应情应景。
守岁守到十二点,随着挂钟的精准报时,屋外传来了密如烟雨的爆竹声,绚丽多彩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照得人间如同白昼。
两人似乎默契地省略了互道新年的环节。朝兮夹了一个饺子入口,副官给自己斟满一盅白酒。
“小孩子不要喝酒。”
朝兮皱着眉起身,绕过了整张桌子,在酒杯即将沾到副官的唇时劈手夺走,自己喝了下去。
酒是从东北运过来的,朝兮有很多年没喝过了,一入口,熟悉的辛辣像火焰一般,一路烧到肠胃里去,再通过回味与呼吸翻上来透骨的浓香。
“你说谁是小孩子?”
副官十分不悦地看着他,很不适应他这种近乎越矩的管束,就差回敬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啊”。
“男子二十而加冠,你过了年才十七,怎么不是小孩子?”朝兮的嘴唇一张一翕,喷洒着丝丝酒气。
“现在是民国了,不时兴加冠成年那一套。”
副官跟着张启山来到长沙时才满十岁,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早就练成了千杯不醉万杯不倒。
他反观朝兮,只喝了一杯酒就眼光迷离,眼尾泛着妖冶的粉红色,不禁在心中嘲讽:究竟谁才是小孩子?
朝兮毫不客气地把整瓶白酒都拿走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张副官,军爷走了没几天,你怎么这般不争气,撞见点儿不如意之事就借酒浇愁?”
借酒浇愁愁更愁,这道理副官自然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