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血历1291年10月23日,旧大陆近海的海域还沉沦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层厚重到无以撼动的天幕结界封锁了整片旧大陆的苍穹,如同致密的铅色壁垒,隔绝了所有天光与自然昼夜的更迭。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了过来,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之上,连浪头翻涌的弧度都被这夜色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种迟缓而沉重的起伏,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面下缓缓呼吸一样。
此时一艘货轮正沉浸在这片呼吸里,向着北方航行而去。
船首缓缓切进涌浪,掀起的白沫转瞬就被夜色吞没。
灯柱从驾驶室顶上缓缓转过,先是扫过前甲板上堆积的缆绳,而后攀上桅杆,把索具的影子一根根投在低垂的云幕上。
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下来了。
先是细碎的几片,在探照灯的光里一闪而过,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而后越来越多,密密地斜织在黑暗里,落在甲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落在人肩头便立刻化成一滴冰凉的水渍。
前桅的了望台上,一名穿着加厚防寒棉服的水手探出身体,目光穿透夜色与呼啸的寒风,紧紧盯着高空云层的细微变化。
片刻之后,他清亮的喊声冲破风声,清晰地传遍整艘船。
“飘雪了!”
接着在简单确认天气之后,甲板上的轮值船员迅速就位,熟练地互相传递指令。
“所有乘客立刻返回船舱,禁止在甲板逗留!”
“关闭甲板通行闸门,封死露天通风口,启动舱内供暖设备,各岗位就位,稳定舱内温度!”
常年在旧大陆永夜海域航行的船员,早已习惯这种突发的风雪降温天气。
短短几分钟,甲板上为数不多观望雪景的乘客就被全部送回密闭船舱。
而此时在一个二等船舱内,赛罗拉正躺在上铺,按着一本看了很多遍的旧书,不紧不慢地翻看着。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一直紧绷的嘴角正在微微放松,露出一丝极淡的松弛感。
煤油灯柔和的光线洒在她的侧脸上,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一头浓密蓬松的黑色长卷发随意铺散在枕头上,如同柔软的墨色海藻般蔓延到枕边,质感轻盈又蓬松。
她的五官精致却自带冷感,眉骨与鼻梁线条干净利落,恰到好处的颧骨衬得整张脸毫无血色、苍白冰冷,整体轮廓锋利凌厉,没有一丝柔和的弧度。
暖黄的灯光、老旧的书本、沉静的少女,构成了一幅安静柔和的画面,但这份难得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咔哒。
随着一声清脆的开锁声响起,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明显,赛罗拉的目光就从书页上移开了一瞬,眉毛也毫不掩饰地皱了起来。
紧接着紧闭的舱门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和赛罗拉同样黑发、同样墨绿色眼睛的男人就端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又随手把身后的门给带上了。
他的长相和赛罗拉有六七分相似,但下颌的线条更硬一些,眼角也多了几条细纹。
而他身上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外套,肩上也落了几片还没化完的雪花。
任何一个陌生人看到他们,都会默认两人是拥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
赛罗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那层刚刚还挂在她嘴角的恬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把书往枕头边上一搁,翻了个身,就一只手撑着下巴,用一种看蟑螂爬过餐桌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哎呀,这不是我最亲爱的哥哥嘛,怎么不在甲板上多看看风景就回来了?”
“还是说你终于发现这片海的景色跟你的人一样乏善可陈,又或者外面的冷风把你可怜的小脑袋瓜给吹傻了,连找点乐子打发时间都不会了?”
被赛罗拉喊做哥哥的人,显然对她夹枪带棒的问候已经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免疫。
他神色平静淡然,无视了赛罗拉的挑衅,默默把手里的餐盘给放在床边的折叠桌上,并随口说道:
“这是你今天的晚餐。需要我递上去吗?”
“可以啊。”
赛罗拉把一只手从上铺垂下来,手指在空中勾了勾,然后笑道:
“哎呀,我这木头哥哥总算是开窍了,终于知道应该把饭亲自送到自己妹妹手里了。”
“在你这难得一见的心意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承认你还不算太愚钝吧。”
“虽然也就是从不折不扣的愚钝变成了不太彻底的愚钝,本质上是没多大区别的,但总归也是值得我亲爱的哥哥稍微骄傲一下的,不是吗?”
赛罗拉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但面对她连珠炮一样的数落和讥讽,男人始终面无表情。
他既不反驳、不生气,只是默默拿起桌上的餐碟,抬手平稳递到床铺边缘。
结果赛罗拉在低头扫了一眼餐食之后,表情就更加难看了。
“怎么还是鱼啊?”
“今天的又是鱼,昨天的是煎鱼,前天的是煮鱼,大前天的是烤鱼,大大前天的还是鱼……”
“我受够了!这船上的厨师只会和鱼过不去吗?”
“还是说他被一条鱼给出轨了,不然为什么总和鱼过不去?”
“还有他是怎么把同一种食材翻来覆去都做得非常难吃,并且还能难吃到每次都不重样的。”
“有这种了不起的天赋,他就应该去竞选最糟糕厨师奖的,前提是帝国能有这种奖的话。”
赛罗拉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抱怨着,被她喊做哥哥的人却没有理她。
对方只是侧身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到舷窗边,抬手脱下外层的深色外套,给随手搭在双层床的扶梯横杆上。
“喂,你把衣服搭在梯子上我怎么下床?”
“就不能挂到门背后的钩子上吗?”
“你又不怎么下床,怕什么?”
男子抬眼淡淡看向她,但赛罗拉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数落道:
“万一我要下呢?”
“你是替我上厕所还是替我活动筋骨?”
“堂堂一个大男人连挂件衣服都懒得动手,以后怕不是娶了老婆也是这个鬼样子吧?”
“不过先说好,你要真能找到老婆那已经是奇迹了,衣服挂在哪儿反而是次要的。”
面对她没完没了的刁难和数落,这位“哥哥”也没有选择解释和退让。
他只是神色平静地抬手,然后掌心贴住额头,手指顺着头皮往后一抹。
接着那头乌黑的短发在他指尖滑过之后开始从发根褪色,一寸一寸地从纯黑变成灰色。
很快他把手放了下来,眼皮轻轻阖了一下又睁开,墨绿色的眼珠也在那一瞬间化为了同样冷淡的灰色。
然后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手指在耳廓上来回揉了几下,等手掌再次张开的时候原本圆钝的人类耳廓已经变成了一对微微上挑的尖耳。
短短几秒钟,这位赛罗拉口中的“哥哥”就彻底褪去了人类的外貌,露出了自己的真实样貌。
他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把换下来的手套丢在枕头边上,然后用着一种相对平淡的语气对着上铺的方向说道:
“赛罗拉小姐,虽然我是接受了阿罗娜的委托要带你逃到安全地方,但我也希望你能稍微收一收你这毒舌的性子。”
“我虽然不怎么在意,但听多了还是会觉得有些厌烦的。”
赛罗拉闻言挑了挑眉,然后把煎鱼的尾巴从嘴里抽出来,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脸上的表情也从嫌弃切换成了几分戏谑和玩味。
“切,我还以为索特修斯先生你喜欢这种兄妹之间拌嘴的戏码呢。”
听到这话的索特修斯嘴角微微一抽,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说道:
“谁家兄妹拌嘴会这么损人的?”
赛罗拉耸了耸肩,把餐盘放在枕头边上,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说道:
“反正如果我有哥哥的话,那肯定是这样子的。”
索特修斯面无表情地继续吐槽道:
“那你一定就是个不好相处的妹妹了。”
“那当然了。”
赛罗拉坦然承认了,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别人想跟我相处,就得接受我的脾气。”
索特修斯这回没再接话,而是转过身走到下铺旁边,拉开铁柜的门从里面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准备换衣。
他背对着上铺的方向,肩膀在煤油灯的光里投下一道轮廓分明的影子。
赛罗拉此时也把最后一块煎鱼塞进了嘴里,刚嚼了两下,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斜着眼睛往下铺的方向瞟了一眼,刚好看到了索特修斯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的一幕。
只见索特修斯的肩膀和背部的衔接处有一道很淡的旧伤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但现在却已经几乎看不清了。
她快速地把嘴里的鱼咽了下去,接着清了清嗓子,用着一种清点罪状的语调说道:
“哎呀,哎呀,在一个未婚的淑女面前展现自己的身体,索特修斯先生您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呢。”
“你这种行为要是放在帝国大学里,都足够被督导处约谈三次了。”
索特修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干净衬衫往身上一套,从领口里钻出头来之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觉得变态的话可以选择不看的。”
“我哪有看?”
赛罗拉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半拍,同时以极快的速度把目光移开。
“没看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听见声音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