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林这一番话说出口,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
倒不是单纯觉得道理说得对,更多是大家心里实在诧异。谁能想到,这种细腻通透、把民生人心摸得透底的想法,居然是从斯塔林嘴里讲出来的。
在场所有人对他的固有印象早就定型了。斯塔林是什么人?是刀尖上滚出来的军人,是扛着部队在敌占区死磕到底的铁血骨干。平日里开口闭口都是防线、军备、兵力部署,性子硬得像块万年寒铁,跟这些细碎磨人的族群磨合、民生治理问题,压根就不搭边。
长桌两侧坐着的都是根据地实打实的骨干,有搞技术建厂的工程师,有管基层秩序的政务干部,也有负责厂区工人管理的带队人员。众人下意识悄悄互相对视一眼,眉眼间的疑惑藏都藏不住,彼此眼神交汇的瞬间,都看懂了对方心里的错愕。
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咱们这位只会带兵打仗、杀伐果断的钢铁同志,什么时候也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民政门道了?这些体察底层、看透族群困境的细腻思路,怎么看都该是叶格林那种擅长统筹人心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斯塔林把众人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疑惑尽收眼底,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大家在想什么。他也不尴尬,更没有半点被看穿的窘迫,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压下屋里悄然滋生的细碎动静,语气坦然地开口解释,没有半点身居高位、端架子的样子。
“我知道你们都纳闷。”
他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旁的众人,眼神平和真诚,完全褪去了平日里治军练兵的强硬凛冽,多了几分务实稳重的烟火气。
“你们估计都觉得,我这辈子深耕军务,只会带兵打仗,不懂你们这些民生建设、族群治理的门道。其实这套思路不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核心大局方向,都是叶格林同志写信跟我沟通敲定的。我只是照着他的顶层思路,死死贴合咱们群山根据地这边的真实情况,一点点落地细化、打磨出的具体方案而已。”
“除此之外,里面也掺了不少我早年在雷曼沼泽打游击时,扎根基层、统筹民政工作的老经验,算是新旧思路结合出来的结果。”
“我的想法不一定周全,落地执行的时候,肯定会有很多考虑不到的漏洞和问题。大家有什么不同意见、更好的整改想法,都不用拘谨、不用藏着掖着,直接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一起修正,集思广益才能把事情做好。”
这番谦逊接地气的姿态,彻底打破了众人对他的固有认知,心里的诧异不由得更重了几分。在所有人印象里,斯塔林向来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风格,尤其是在军务工作上,从来都是定了就办、绝不拖沓,很少会如此放低姿态,主动征求全员意见。
熟悉革命一路走来无数艰辛的老同志们都清清楚楚记得,中央根据地最艰难、最飘摇的那段至暗时刻,是斯塔林主动站出来揽下了所有重担。当时根据地兵力匮乏、物资枯竭、人心浮动,外部还有帝国大军层层围剿,局势崩坏到了极致。是他毅然决然带着根据地仅剩的精锐兵力主动撤出后方安稳区域,一头扎进帝国牢牢掌控、危机四伏的占领区,硬生生在敌人腹地杀出了一片安稳的立足之地。
那段最难熬、最看不到希望的岁月里,他从来没有向后方根据地伸手要过一次补给、求过一次支援,全程靠着自己带队自力更生、攻坚克难。不仅死死守住了濒临断绝的革命火种,还源源不断地往后方根据地输送紧缺物资、运回关键战略资源,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稳住了濒临崩塌的中央大局,为后续革命翻盘留住了底气与根基。
凭着这一身实打实的铁血战功,再配上他向来刚硬果决、不懂迂回的性子,根据地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斯塔林的天赋、心思与全部精力,全都集中在军务作战之上,内政民生这种琐碎磨人、需要耐心周旋的活儿,他肯定一窍不通,也压根不屑去碰。
但这其实是大家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巨大误会。
但凡真正带过敌后游击队、扎根过基层作战的人都清楚,战争从来都不是单纯拼武力、拼人数。想要一支队伍在绝境里站得住、熬得下去、走得长远,粮草筹措、群众安抚、基层建设、民心收拢,每一样都得摸透吃透、落地做实。一个能孤军稳住整片敌后战区、在绝境中发展壮大队伍的指挥员,怎么可能不懂底层民生治理的核心逻辑?
斯塔林不是不会民政,是不爱。
相比于日复一日磨耐心、抠细节、周旋人情的民政工作,他骨子里天生偏爱军事工作的干脆利落。军事任务目标明确、胜负清晰、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不用周旋细碎人情,不用打磨繁琐流程,更不用在无数琐碎问题里反复拉扯,完全贴合他直来直去的性子。所以这些年,他下意识把所有重心都压在了军务之上,主动避开了所有繁杂的内政琐事。
只有极少数跟着他从雷曼沼泽绝境里熬出来的老部下才清楚,早年扎根沼泽打游击的时候,斯塔林是真的实打实沉下心管过民生、搞过建设。
那时候沼泽区域荒地遍布、粮草稀缺、百姓流离,他主动牵头组织农会集体生产,盘活了大片无人耕种的沼泽荒地,彻底解决了游击队伍缺粮少食的核心难题;还亲自带队勘测地形、规划路线、修筑通路与公共工事,把混乱贫瘠的游击区民生打理得井井有条,各项工作的成效都肉眼可见,深得当地百姓拥护。
只是后来沃尔夫格勒大起义成功打响,全国革命局势彻底铺开,正面战场的战事压力瞬间暴涨,前线军务彻底压过了一切,他才彻底放下了深耕基层的民政工作,一门心思扑在练兵、治军、作战之上。年复一年,所有人都习惯了他铁血军人的模样,渐渐遗忘了,这位杀伐果断的钢铁同志,原本也懂建设、懂民生、懂人心。
专心治军备战、深耕军务谈不上错误,乱世纷争、强敌环伺的年代,强军永远是守护革命根基、护住百姓安稳的第一根本。但叶格林看得更远、看得更全,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斯塔林的短板从来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发展太过偏科。
和纯粹只会打仗、不懂建设的军事干部托卡列夫不一样,斯塔林有着极为扎实的内政底子,过往的基层民生工作成效足够亮眼,完全具备统筹大型根据地全面建设的能力,只是常年被耀眼的军务锋芒掩盖,缺少系统打磨、全面历练的机会。
所以当初中央高层商议开拓群山腹地、打造全新工业根据地,挑选总负责人的时候,叶格林才会力排众议,执意举荐斯塔林坐镇全盘。
说白了,中央和叶格林的核心用意,就是特意借着这次开荒建厂、从零建设新根据地的机会,好好磨一磨他只懂打仗、不问民生的偏执性子,逼着他从基建、生产、民生、族群融合的琐碎工作里沉淀历练,真正吃透工业化建设的整套底层逻辑,让他从单一顶尖的军事骨干,彻底成长为能统筹军政、兼顾建设与作战的全局型革命干部。
斯塔林自己心里也透亮,清清楚楚看懂了叶格林和中央的良苦用心,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心里固然无比留恋硝烟弥漫的前线战场,偏爱带兵冲锋、镇守防线的军务工作,但既然组织把这份开拓群山工业基地、扎根腹地建设的重任交到了他手上,他就绝不会敷衍应付、推诿懈怠,必定拼尽全力把这件事做好、做实、做扎实,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与期许。
短暂的思绪沉淀过后,斯塔林彻底收回心神,摒弃杂念,目光重新落回在场的每一位干部身上,语气沉稳有力地继续推进会议话题。
“话说回来,我们回归眼下最棘手的现实问题。”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实地观察、反复思考,我们此前单纯靠着善意包容、耐心磨合的方式,只能缓解表层的小摩擦、小矛盾,治标不治本,根本没法彻底解决维达族人适配、融入我们工业体系的核心问题。”
“想要让他们真正从心底接纳我们、主动融入我们的工业化建设,而不是一直被动配合、暗中抵触、屡屡违规,我们就必须先沉下心摸清楚他们的生存模式、思维逻辑和真实困境。彻底搞明白他们的社会架构、生活现状,才能找准问题的根源,对症下药解决矛盾,而不是一直被动救火。”
说完,斯塔林抬手示意一旁待命的工作人员,将桌上一叠提前装订整齐的纸质资料,挨个分发给长桌两侧的每一位参会人员。
“这是我这一个月以来,趁着工作之余,专门找那些来厂区务工的维达族人聊天摸底,还亲自跑了周边好几个零散的深山小村落,一点点走访、一点点记录整理出来的调研报告。里面记的全是最真实、最原始的现状,没有任何主观修饰,大家都仔细看看。”
众人纷纷抬手接过递来的纸张。纸面微微泛黄,边缘带着明显粗糙的毛边,触感算不上细腻精致,是红叶镇新建造纸厂正式投产之后,第一批量产的手工纸张。工艺简陋、质感普通,远不如中央根据地的制式纸张规整细腻,但胜在能够批量生产、满足刚需,刚好能填补根据地办公记录、资料留存的空白需求。
在场的老人都心知肚明,这短短半年时间里,群山根据地的变化堪称翻天覆地,放在半年前,所有人都不敢想象这片荒芜的群山腹地能有如今的光景。
早先众人扎根红叶镇开荒拓土,拼死拼活耕种劳作,唯一的目标就是解决温饱、不再挨饿。如今粮食自给自足的目标已然彻底落地,根据地彻底跳出了缺粮少食、靠天吃饭的窘迫困境,建设重心也顺势完成转移,从单纯的农耕求生,正式转向了工业基建的开荒布局。
眼下落地投产的工厂数量不算繁多,但每一座都精准补齐了根据地的刚需短板,层层搭建起了最基础的工业框架。造纸厂、印刷厂保障文书办公,八座木材加工厂、一座木材模具厂提供基础建材与木料物资,三座炼铁厂、一座炼钢厂负责金属冶炼,还有一间小型机械加工厂承担基础零件加工与设备修缮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