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竹帚,从回廊一路清扫至院门,竹帚摩擦青砖的沙沙声,规整又安稳。
许是干活太过利落急促,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抬手用手腕随意蹭了蹭,便又低头继续清扫,半点不敢懈怠。
沉水见状,掀帘走出,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红纸包,笑着唤她:
“青梨。”
青梨闻声抬头,脸上带着几分懵懂,随即露出淳朴笑意。
“今日过节,这是赏你的节例。”
沉水将纸包递过去,又随口问道:
“怎的不穿新做的衣裳?”
青梨连忙在衣摆上擦净双手,小心翼翼接过红纸包,指尖捏着沉甸甸的分量,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多谢沉水姐姐费心。新衣裳金贵,扫地干活怕弄脏了,舍不得穿,等着今日归家团圆再换,好好过个节。”
“是殿下体恤下人,特意给的恩典。”
沉水朝窗内偏了偏头。
青梨立刻朝着窗内福身一礼,声音清脆灵动:
“奴婢谢殿下。”
相较于清净雅致的唤兔居,前院早已烟火鼎沸,一众管事各司其职,忙得有条不紊。
卯时未过,大厨房的烟囱便源源不断冒着白烟,烟气在灰蓝的晨空里散了又聚,悠悠荡荡。
今日府中节宴、晚间赏月、上下人等的节例分赏、送入宫中的节礼,桩桩件件都需逐一核对、妥善安排,半点马虎不得。
橘清立在廊下,手持明细册子,逐项核对清点,一条一条的过:
“桂花酒入库几坛?香烛供品数目可对得上?果子点心的单子,再复核一遍。”
“橘清姐姐,”
话音未落,一名小丫鬟脚步匆匆跑来,险些绊上门槛,气喘吁吁道:
“橘清姐姐!后门来了个果农,说是自家庄子今早新摘的柿子,个头大、甜度足,问咱们府里要不要留一篓尝鲜?”
橘清抬眸淡淡吩咐:
“留下。挑顶好的品相,仔细甄别,别让人糊弄了。拣出一份上品的,送往公中置办节礼。”
“晓得!”
小丫鬟应声,又噔噔噔快步跑向后门。
彼时野草堂也渐渐热闹起来。
周铨带着几个护卫在院里换了新灯,原先的旧纱灯撤了,换上一水儿新的杏黄绢纱灯,灯上绘着桂树玉兔,还在半干,透着一点湿墨的气味。
如松从书房走出,手中捧着一只青瓷香炉。
炉内新焚的合香烟气袅袅,是前日特意配比的方子,白檀醇厚、琥珀清润,又掺入少许秋日新晒的干桂花,三味相融,香气清和绵长,不燥不浓。
“王爷呢?”
如松轻声问道。
“还在躺着。”
周铨摇了摇头:
“前几日那阵闹腾,怕是费了不少神。今儿一早倒是安稳,没起没叫的。”
如松闻言不再多问,将香炉稳稳摆在正堂案上,退步走出院门。
行至院门口,正撞见丰年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一只古朴陶瓮,瓮中清水澄澈,泡着数枝修剪整齐的干桂枝。
“丰年,你这是在做什么?”
丰年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眉眼淳朴:
“如松哥,我泡几枝新鲜桂枝,待会送到殿下屋里。殿下这几日嗓子才刚好,闻着这清雅桂香,舒心养神,也能解些乏。”
他抬手微微抱起陶瓮轻晃,清水荡漾,一缕清甜桂香漫溢开来,淡淡幽幽,恰似把整季秋日的清爽,都敛在了这一瓮清水中。
如松站了一下,闻着那股香气,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送去吧,”
他说:
“殿下今儿入宫,回来怕是要累其他事了。”
丰年应了一声,抱着陶瓮走了。
不多时,贺景春已然梳洗穿戴妥当,立在廊下静候马车。
淡金织银吉服衬得他面色温润清朗,褪去了往日的孱弱倦色,他袖手静立,目光闲散落在院中往来奔走的下人身上,神色安然恬淡。
小丫鬟们大多都换上了新衣裳。
有的穿了藕荷色的比甲,有的系了水红的汗巾,头上簪着小小的各色绒花,三五成群地凑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有个年纪尚小的丫鬟,从怀中摸出一块温热的月饼,小心掰成两半,递与身畔同伴。
二人并肩靠着廊柱,低头小口细嚼,吃得香甜,吃完还细细抿去指尖残留的饼屑,模样天真淳朴。
贺景春静静看着,面上未露笑意,眼角的清冷弧度却悄悄舒展,心底一片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