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开始后,皇上先举了杯,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北丹与大历唇齿相依”、“四皇子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之类的官面文章。
殿中众人齐齐举杯,跟着饮了一杯。
然后便上了第一道菜——桂花鱼翅。
紧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内侍们端着描金的托盘鱼贯而入,碟碗磕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呼兰察站起来回了礼,汉话说得磕磕绊绊的,但意思到了:
“我阿爸说,这回和亲的事,一定要办得漂亮。我妹妹呼兰伦,是我们北丹最金贵的姑娘,嫁到大历来,我们放心。”
他说话时双手按在桌沿上,十根粗壮的手指微微张开,指节上有几块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那双手搁在紫檀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两块刚从山上凿下来的粗石,搁在了一堆细瓷中间。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上笑了笑,说:
“四皇子放心,朕定会替公主择一门好亲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这几个皇子,虽说不上个个出挑,可也都是知书达理的。公主若看得上哪个,只管跟朕说。”
这话一说出来,殿中几个皇子的脸色便各自不同了。
三皇子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嘴角弯的弧度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可他面前那盅酒,从他父皇说完那句话起,他就再没碰过。
他身旁的太监替他续了一回酒,他也没动,就那么让酒盅满着,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五皇子低头吃菜,吃得格外认真。
他面前那碟五香熏鱼被他用筷子拆成了一块一块的,鱼皮、鱼肉、鱼骨分得清清楚楚,像是摆在案上等着谁来过目似的。
他夹起一块鱼肉,蘸了点醋,送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睛盯着自己的碟子,像是碗里有什么天大的事。
他旁边坐的七皇子年纪还小,有些坐不住,一会儿扭头看殿中的歌舞,一会儿伸手去够远处的果盘,被身旁的嬷嬷悄悄按了一下肩膀,便又规规矩矩地坐好了,可那只够果盘的手还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只有朱成康,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殿中,扫过呼兰察那张粗犷的方脸,扫过几个皇子各异的神色,最后不知怎么的,往贺景春那一桌的方向偏了偏,只偏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呼兰察坐回去之后,呼兰伦便开始不安分了。
她吃了几筷子菜,每样都只尝一口。
桂花鱼翅她尝了,觉得太淡;蜜汁火方她尝了,觉得太甜;糟鹅掌她咬了一口就搁下了,大概是嫌骨头多。
尝到桂花藕的时候,她倒是多吃了两块,吃完了还咂了咂嘴,扭头用北丹话跟呼兰察说了句什么,呼兰察没理她。
她搁下筷子,开始东张西望。
先看了殿中的歌舞,几个舞姬正在殿心转着圈儿,水袖甩开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看了一会儿,歪着头,大概是在琢磨这舞是怎么跳的。
看够了,又把目光转到席面上,看旁边桌上的宗室女眷们怎么吃菜、怎么说话、怎么拿筷子。
她看见一个县主用帕子掩着嘴笑,又看见一个郡王妃端茶盏时小指微微翘着,觉得这些动作都有意思,便也学着拿帕子掩了掩嘴,可她手里没帕子,只拿手背在嘴上贴了一下,又放下了。
然后她站了起来。
通译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去:
“公主,您去哪儿?”
“我看看。”
呼兰伦说完,抬脚就往宗室那一排走。
她走路的样子看着大大咧咧的,步子大,迈得快,靴底磕在金砖地上嗒嗒嗒的,像一匹刚上了赛道的马。
可细看便能瞧出来,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不是乱转的......
这一桌坐的是个年轻郡王,二十来岁,生得白净,是靖江王的嫡次子,封了镇平郡王的。
呼兰伦在他面前站定了,歪着头看他,通译在后面刚要张嘴,她已经伸手去够他腰间那块玉佩了。
那郡王的脸腾地红了,往后缩了一下,玉佩从她指间滑掉了。
呼兰伦“咦”了一声,又伸手去够,通译急得直冒汗:
“公主,别动手,别动手……”
呼兰伦没理他,把那块玉佩翻过来看了看,嘴里说了句北丹话,通译赔着笑翻译:
“公主说,这玉不错,比她阿爸腰间那块还润。”
镇平郡王干笑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呼兰伦把玉佩还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旁人谁都没留意,可朱成康看见了。
那目光跟方才看玉佩的时候不一样,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半寸的刀,看完了便又推回去了。
呼兰伦把玉佩还给他,又往前走了。
这一回她绕过了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女眷,停在了一个穿银红褙子的县主面前。
那县主是成山侯家的姑娘,头上戴着一支赤金雕飞燕衔柳的珍珠步摇,是她祖母传下来的,在灯下晃起来的时候,那飞燕的翅膀一颤一颤的。
呼兰伦盯着那支步摇看了一会儿,看得那县主如坐针毡。
呼兰伦看够了,忽然伸手碰了碰那步摇垂下来的珍珠流苏,那县主整个人往后一缩,脸都白了,她笑了一声,收回手后又走了。
等她转到朱成康面前时,脚步停住了。
朱成康正端着小盅喝着雪花银耳豆腐羹,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方才就已经看见呼兰伦这一路走过来的样子了。
看玉佩是假,看人是真;看步摇是假,看那县主背后是谁家的是真。
他不动声色地把小盅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呼兰伦站在他桌前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看见他腰间系的玉带,又看了看他靴子上绣的云纹,忽然回头朝呼兰察喊了一句北丹话。
呼兰察正跟旁边的鸿胪寺卿说话,听见喊声转过头来,脸色微微变了变,快步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语气像是在制止。
呼兰伦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又转过头来,用生硬的汉话问朱成康:
“请问你是谁?”
朱成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他认得呼兰察,以前在宣府北边的草原上见过一面。
那时候呼兰察还不是四皇子,是北丹大汗帐下的一员猛将,带着三千轻骑从侧翼包抄,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朱成康亲手射了他一箭,射在马腿上,呼兰察摔下马来,被自己人抢回去了。
如今那马腿上的伤想必早就好了,可呼兰察颧骨上那道旧疤还在。
此刻呼兰察站在呼兰伦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紧,手在腰间那把镶玉短刀的刀柄上搭着,没有拔出来的意思,可也没有松开。
朱成康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答道:
“荣康王。”
“荣康王……”
呼兰伦跟着念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