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艳色卓绝,舒朗如月的少年郎一步一步走向天子,程安趁众人目光被那人吸引时快速和苏锦铭挤作了一桌。
苏锦铭斜睨了程安一眼,低声斥道:“你做什么?”
程安小声呵呵一笑,身体倾斜靠近苏锦铭,凑近他耳语,“你说陛下叫卿宴作什么?那御史这样乱来砍了不行吗?还让他在荣恩宴上这样……”
这样了半天,这样不出来了,程安一时想不到怎么用词形容这情况,急的用手挠头。
苏锦铭却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抬手掩唇,用只有他和程安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让你平时多读书,你不听,现在连这等简单的局势都看不明白。那御史一看就是颗棋子。”
“既然敢在荣恩宴这样的场合说这些来逼迫圣上,就是做好了用一条命来胁迫圣上的。”
“如果陛下砍了他的头,只会如了他背后之人的意。他只是个马前卒,后面还会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棋子。”
“到时候圣上不仅烦不胜烦,还会落个暴虐弑杀的名头。”
“如果圣上不杀他,那圣上就必须面对册立太子这个问题。”
“现在可明白了?”
程安犹豫着点点头,一撇嘴道:“你们文人心眼子真多。”
苏锦铭一口气堵在心口,伸手推开程安,小声不悦道:“你们习武之人真粗鄙,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往来了的好。”
程安自知说错话,连忙拉住苏锦铭衣袖小声讨饶。
等苏锦铭淡淡哼了一声,程安知道这是哄好了,接着问:“那这和卿宴有什么关系。”
苏锦铭摇头,“我也不知。”
面对未知,故青白离皇帝越近整个人越忐忑。
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这么多人不叫,偏偏叫了一个她。
不仅她不明白,在场之人,可能除了皇帝本人,谁也想不通在这种时候皇帝叫卿宴做什么。
“陛下,这等时刻……”
梁御史还待再说,皇帝重重冷哼一声,目光冰冷而威严,“梁御史,这皇位是你坐还是朕坐?不如朕让你?”
梁御史心头一震,闭口不再言语。
御史之类的言官再如何,心底深处都是希望自己名留青史的。
尽管他做了别人的棋子。
死谏的内容却不和他的官职发生冲突。
甚至有点相辅相成的味道。
如果劝谏成功,那也不算违背做为言官的底线。
故青白在沈念尘三人身旁站定,拱手作揖朝皇帝行了个礼。
皇帝抬手,脸色不怎么好看,“起来吧。”
“谢陛下。”
皇帝目光在故青白身上打量一圈,低低轻叹一声。
看见卿宴这等年轻好颜色,心底说不清是羡慕嫉妒多一些还是欣慰感慨多一些。
他听见自己不再年轻的声音问道:“听闻你作了两首惊才绝艳的诗作出来,朕还没听过。朝堂上下都传开了,朕好奇的紧,你今儿在这儿给朕念念?”
故青白听见皇帝只是让她念诗,不由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让她说什么送命题,啥都好说。
故青白抑扬顿挫把两首诗当着现场几百人背了出来,背完顺便收获了一波星星眼。
皇帝睁开双眸,岁月沉淀过的眸里透出一点精光,看向她道:“好诗!好诗!果然惊才绝艳!卿珉教导有方啊。”
故青白脚趾抠地,只想赶紧挖个地洞钻进去。
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可知,朕叫你过来所谓何事。”
故青白心头猛的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宽袖中手指不安摩挲,“不知。”
皇帝见她脸上露出忐忑之色,呵呵轻笑一声,道:“依你所见,朕该立太子吗?”
轰隆!
故青白只觉晴天霹雳。
抬眸看向皇帝。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端坐在高台上俯视着她,眸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回答朕。”
故青白站的笔直,背影透着几分坚韧。
如果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明君——政绩卓绝想长生而不立太子的明君,故青白会引经据典劝谏。
可问这个问题的是政绩一塌糊涂的皇帝,那她就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回答。
答立无疑会得罪皇帝,答不立肯定会得罪梁御史背后势力。
虽然两难,但对故青白来说这个问题很简单。
她刚想张口,便宜老爹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对着皇帝一拱手,清风朗月一般的人高声道:“陛下,小儿顽劣,课业不思进取,恐胡言乱语惹了圣怒,还请陛下重新择人。”
皇帝手指缓缓蜷缩,眸中多了几分忌惮,突然在静默中朗笑出声,“定安侯说的是,卿世子坐回去吧。”
故青白眨眨眼,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她准备的一番精彩说辞居然没用上。
“谢陛下。”卿珉垂手,看了回头看了故青白一眼,故青白立刻屁颠屁颠跟着卿珉走了。
有后台的感觉真不错!
她脱离了苦海,其他人却没有。
皇帝眸子一扫,看向朝中几乎一手遮天的苏阁老,“苏阁老,你来说一说,这太子朕今天是立还是不立?”
苏阁老一身官袍,走路都有点佝偻了,却不卑不亢,“陛下,臣请早立太子,以解大魏之危!边关鞑靼常年累月侵扰我大魏,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边关百姓苦不堪言。还有山西等地赋税加重,百姓落草为寇是常事,国一日无储君,就一日生活……”
苍老的声音孤独的述说着,整个宫宴寂静无声。
高台上皇帝胸膛缓缓起伏,目光越来越阴翳。
“左相,你说!”
左相说出了相反的话。
“齐曜,齐宣,齐衡,齐重华,齐予粥你们说?”
几个皇子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说话。
“怎么不说!”
皇帝一甩衣袖站了起来,纷飞的宽袖拂落了杯盘碗碟,叮铃哐啷四处飞溅。
“不是都要朕选吗?怎么问你们的时候一个个鸦雀无声了?!”
“好好好!那梁御史你说!”
梁御史跪在地上,语气坚定,“皇嗣者,天下安危之所系。自昔祸乱之起,皆由策不早定。选立太子之事,还需陛下自行斟酌考量。”
皇帝龙颜大怒,一挥手招来锦衣卫,指着梁御史道:“给朕拖出去砍了!”
梁御史听闻这话,身体惧怕的打着颤,脸上却带着些许笑。
他摘下乌纱帽放在旁边地上,对着皇帝磕了最后三个响头,拉长着嗓音道:“谢主隆恩!”
梁御史拖下去后,皇帝冷冷扫了一眼在场众人,一甩袖走了。
大太监扯着嗓子喊:“皇上回宫。”
于是,所有人又齐刷刷站起来行礼,送皇帝走远。
权利最大的皇帝都离开了,故青白坐不住想回家。
她坐在她便宜老爹旁边,扯了扯她爹的袖子,道:“爹,我想回府了,你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