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大闪电划过长空。
整片暗沉沉的劫云被照得惨白。
那道闪电的尾端垂入祖地,劈在石碑广场边缘的一块古石上。
古石在闪电中炸开,石屑四散飞溅。
每一片石屑上都有细密的雷纹在流转,雷纹在石屑落地后过了几息才暗下去。
闪电落下的地方,劫云向两侧退开,退得很慢。
像是有两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拨开那片暗色。
退开的劫云边缘翻涌着,翻涌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游走。
游走的闪电密密麻麻,如同整片劫云本身就是由亿万道雷霆织成的。
一道身影从裂口中走出。
陈光认得那张脸。
眉目分明,唇角那道细微的纹路,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陈道。
陈家先祖,龙象陈家最后一位成道者,镇道至尊。
曾经主动杀入血月地界,毙掉了多尊帝路级强者,打断了堕落血凰祖七世涅盘的绝世强者。
眼前这道身影的眼中没有光。
那双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吓人,如一座没有任何波澜的湖泊。
没有欣慰,没有审视,没有任何情绪。
像一面镜子看着镜外的人。
陈光的心沉了一下。
这不是先祖。
这是天劫烙印。
天劫把他先祖的道、法、形、神全部复刻下来,铸成了这一道烙印。
没有陈道的意志,没有陈道的记忆,没有陈道临终前那一句“你小子好福气”。
只有镇道之力。
这位先祖,已经彻底逝去了。
即便他日后成为禁忌大帝,逆流时空,回溯因果,斩断命运,也无法寻到其一点真灵。
陈道烙印一言不发,直接发动了攻击。
九道光芒在祂掌中同时亮起。
烈阳、皓月、神山、天海、万兵、翻天、覆地、崩宇、灭宙。
烈阳印在最上。
印面上一轮大日悬空,日轮中隐约可见金乌展翅的虚影。
大日的光辉从印面上溢出,向四周扩散,扩散到劫云上时,劫云被烤得翻涌不休,云层深处的水汽被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片干裂的暗红。
皓月印在其下。
印面上一弯冷月垂落,月华中隐约可见玉兔捣药的残影。
神山印居中。
印面上无数山峰层叠,每座山峰都压着一条大道,山峰之上有纹路流转,纹路中隐约可见无数身影在攀爬、在争斗、在朝拜。
天海印在下。
印面上波涛翻涌,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沉浮的世界。
万兵印在最底。
印面上刀枪剑戟密密麻麻,每一件兵器都在哀鸣。
四道旁印,翻天、覆地、崩宇、灭宙,分列四方。
一印翻天,印面上天穹倒转。
一印覆地,印面上大地倾覆。
一印崩宇,印面上诸天界宇崩灭。
一印灭宙,印面上时空坍塌。
九印各占其位,各显其形,各放其光。
九色光芒在祂掌心交织。
九种截然不同的道则在掌中碰撞、撕扯、碾压。
烈阳的赤光撞上皓月的银光,赤与银在掌中炸开一团紫金火花。
神山的厚重撞上天海的浩瀚,沉与浮在掌中撕裂出一道虚空裂缝。
万兵的锋芒撞上灭宙的坍塌,利与灭在掌中绞成一片混沌。
九种道则在碰撞的极处合一,合一的那一瞬间,祂掌心炸开一团无色之光。
光芒从无色化为九色,又从九色凝为一色。
最终凝成一方巨大的古印。
镇道印。
印面朝下,向陈光落来。
那一刻,整片祖地上空的天穹都在向它倾斜。
虚空像一张纸被从中间压塌,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每蔓延一寸就多出一道裂口。
裂口中涌出紫黑色的混沌气,混沌气在虚空中凝成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无数碎片在翻涌。
有山川,有城池,有星辰,有战场,有生,有死,有万物。
这座祖地世界,是龙象圣尊当年亲手开辟的一方天地。
圣尊以大神通在混沌中截取虚空,以龙象之力为梁柱,以大道为砖石,铸成此界。
在龙象陈家覆灭,此界半毁之后,阵纹崩碎,道则残缺,已与寻常天地无异。
圣尊烙印在虚空深处的大道纹路依旧运转,虽然淡薄,却还在支撑着这片天地的根基。
随着镇道印的下落,这片天地在震颤。
远处,山脉成片塌陷。
山脊在气机中碎裂成块,碎石在虚空中翻滚,撞击,炸成粉末。
大地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向四方蔓延,蔓延到尽头时,整片大地从中间断层,陷落,下沉。
天空在崩裂,苍穹上出现一道道漆黑的大裂缝,裂缝中涌出混沌气。
远方的河流在气机中倒流,河水逆天而上,在半空中被气机蒸发。
远方的森林在气机中齐齐倒下,树木的根须从土中翻出,枝叶在气机中碎裂。
走兽、飞禽、荒兽,早已逃散。
没来得及逃散的,在气机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碾成血雾,血雾在气机中飘散,飘散到半路时又被碾成虚无。
至于祖地本身,则被护住了。
石碑广场上的石碑发出低沉的嗡鸣,碑面上的古字一枚一枚亮起,从边缘到中心。
陈不念、陈凛、陈天落……一道道虚影在金光中显形又消散。
金光从石碑中涌出,在石碑广场上空凝成一层金色的屏障。
屏障表面浮现出龙象陈家历代先祖的道则纹路,纹路交织在一起,将整座石碑广场以及废弃城池护在其中。
古木林的树冠在气机中向两侧倒伏,那些古木的根须深植于大地深处,根须中蕴含着圣尊当年留下的法则余韵。
甚至于,还有着陈玄庭的升格之力,此刻在遇到危机时强行升格,如同一根根圣木耸立,无法被摧毁。
茅草屋所在的方向,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笼罩着那片区域。
微光中隐约可见一株古木、一座茅草屋、一片菜地,安静地立在风暴的中心。
陈光看着那方古印,看着印面上九道纹路流转不息。
太一经在体内运转,洞天真力化作无数天河奔涌在宽阔无边的经脉中。
龙象镇世体的力量从脊柱灌入双腿,又从双腿涌入右拳。
他的骨骼在嘎吱作响,气血在经脉中奔涌,皮肤下透出的血红色愈发浓烈。
他的右拳上龙象纹路自行浮现,纹路从拳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每一道纹路都在散发着血红色的光。
纹路所过之处,他的皮肤表面浮起细密的金色龙鳞与灰色象纹。
龙鳞与象纹交叠在一起,在他的右臂上织成一片龙象交织的战甲。
他抬起右拳,轰出。
龙象镇世拳。
一拳之中,天龙腾空,圣象踏地,龙吟象吼同时炸开。
镇世拳意撕裂长空,迎上那方正在下落的古印。
拳意中天龙盘旋而上,圣象踏步向前,龙与象在虚空中凝成一体,化作一头半龙半象的巨兽。
巨兽张口一吼,吼声震天。
拳与印相交。
轰!
碰撞的那一瞬间,劫云在拳印之间炸开,裂口向两侧撕扯,撕出一道横贯天穹的缝隙。
裂口中涌出无尽的光芒,一半是镇道印的九色光华,一半是龙象拳的镇世拳意。
两股力量在裂口处相互碾压,虚空在拳印之间扭曲碎裂,像被揉皱的纸。
碰撞的正中心,一切法则、时间、空间仿佛都被碾成虚无,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白。
余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扩散到祖地之外时,这片天地在颤抖。
远方的大地成片崩解,山川在余波中碎裂,河流在余波中蒸发,森林在余波中化为齑粉。
天穹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混沌气从裂缝中涌出,凝成一片片混沌漩涡。
漩涡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
天地的壁障在余波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壁障表面裂开一道道缝隙,缝隙中有界外的虚无渗透进来。
圣尊烙印在这片天地深处的道则纹路开始发力。
即便残缺,依旧不是圣境修士能破坏掉的。
那些纹路在壁障深处自行发光,自行修复,将余波一寸一寸地消解,将裂缝一寸一寸地弥合。
这片天地没有就此崩溃,但却在承受疼痛。
祖地之内,石碑广场上的金色屏障在余波中剧烈震颤。
屏障表面的纹路一层一层地亮起又一层一层地熄灭,石碑上的古字金光在余波中明灭不定。
古森林在余波中晃动,数千丈高的古木枝叶纷飞,根系牢牢抓在大地中,不曾被连根拔起。
茅草屋方向的微光在余波中轻轻波动,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陈光的拳头抵在印面上。
手臂在颤抖,骨骼在嘎吱作响,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中涌出金色的光。
九道纹路从印面蔓延到他的拳头上,顺着他的手臂向他的经脉渗透。
要将他的一切力量镇压、封禁、归入九道之中。
纹路蔓延到他的小臂时,他感觉到手臂里的真力在不断凝固。
纹路蔓延到他的肩膀时,他感觉到经脉中的战血在一段一段地滞涩。
纹路蔓延到他的胸口时,他感觉到心脏的跳动被压得慢了一拍。
他咬住牙关,右拳猛然一顶。
砰!
镇道印被顶飞出去,在空中翻转数圈,被陈道烙印一掌接住。
陈道烙印接住镇道印的瞬间,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祂出现在陈光面前,印面翻转,再次落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重、更狠。
陈光以龙象拳迎上。
两人在劫云之下交手。
镇道印时而化作烈阳印,烈阳当空,焚尽万物。
陈光以龙象拳的龙象之力硬撼,龙吟震天,将烈阳印的赤光撕碎。
时而化作神山印,神山镇压,诸天低头,一座由九道纹路凝成的巨山从虚空中压下。
他以龙象镇世体硬扛,双脚陷进地面三尺,膝盖弯了一寸又强行绷直。
时而化作万兵印,万兵齐出,刀枪剑戟从印面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不念之力涌出,以“不念”的永恒之意对上“万兵”的攻伐之意。
万兵在不念之力中一件一件地黯淡、停滞、坠落。
九印在陈道掌中流转不息,变化无穷,每一印都带着镇道之力的全部道则。
陈光以太一经应对。
周身经文之力涌动,龙象之力向外,镇狱之力向内,开天之力向上,不念之力向下。
他的拳意在劫云中纵横,拳拳都带着太一之力。
每一拳轰出,拳意都在虚空中凝成一头天龙与一头圣象。
天龙盘旋,圣象踏地,龙象合一,轰在镇道印上。
两人在劫云之下打了数十上百招。
每一招碰撞,劫云就被撕开一道口子。
数十招后,整片劫云已经被撕得千疮百孔。
祖地之外的天地,在两人的交手中被反复撕裂、修复、再撕裂、再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