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金光在劫云正中悬着,金光里立着一道身影。
陈光看向上方,眼里有战意在升腾。
十三年前在祖地散去的那道身影,此刻悬在穹苍正中,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雄姿伟健,黑发随意披散在胸前身后,发梢在金光里微微浮动。
祂就那么立着,一句话未发,可这方祖地的秩序已经在按祂的意思重新排过一遍。
这是龙象圣尊亲手开辟的一方大世界,亿万里方圆不止,又经过历代陈家先贤的加固,简直跟一片宇宙没什么两样。
如今这方天地都臣服在祂脚底下。
嗡。
大地深处传出一道极低极沉的鸣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
无数的碎石浮了起来。
它们自己在往上走,走得极慢,极稳,一块接着一块离开地面。
离开时连一点尘土都没带起来,升到半空便停在那里悬着,缓缓转动,转动的节奏齐整得像是被同一只手拨过。
虚空之上那条横贯的混沌长河也在往上抬,河里的星辰残骸接连浮出水面,浮到半空与碎石并排悬着,河床暴露在白光底下,床底沉着不知多少岁月的灰烬。
大地把攥了亿万年的手掌摊开了,摊开的手掌上,万物都在往上走。
劫云开始变色。
云底先透出紫,紫色漫到云层中段被金色接替,金色压着紫色往上爬了一段,紫色便彻底化进了金光里。
金色继续往上爬,爬到云顶时满天劫云白得发亮,那片白向外铺开,铺成一座完整的白色天穹。
白色天穹铺成的那一刹,这方祖地的天都被换了一遍。
白色天穹底下,升格之力铺到了每一寸地方。
石碑广场上的黑金石碑拔高了三丈,碑面的古字被撑得发亮,亮到字与字之间的刻痕都填满了光。
护住祖地的金色光罩弧度变陡,罩住的范围从广场扩到古森林的残根,扩到灵湖,扩到湖边那间茅草屋的屋檐,扩到天宇尽头才停。
虚空也在往上走。
原本薄得能被一拳打穿的空间,此刻厚得探不到头。
陈光的神识放出去,放出亿万里还没碰到边界,再往前放,一片虚无。
他把神识收回来,收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片虚空在往上抬,抬着他的神识一起往上送,送出去多远就把他托起来多远。
这方天地在他眼前整整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简直跟刻印了无数圣道纹路没什么两样。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如果是这位先祖的真身到来,施展升格之力,是不是能让一方大界都升格,至高都无法撼动?
东边的古木底下,夜云青往前踏出半步。
何庆樱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夜云青停在原地,眉心那道永夜印记亮起来,银白色的光沿着眉骨向外蔓延了半寸,蔓延到鬓角处收住。
“玄庭人皇……”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何庆樱能听见。
何庆樱看着半空中那道身影。
十三年前她们随他离开过天关,那道背影她们都记得,记得他走在最前面,记得他一抬手就把漫天星空的秩序按了下去,按得连诸天星轨都改了道。
那时候她们站在他身后星域之外,隔着一整条星河都承受不住祂周身的道韵。
这还只是一道投影般的化身。
铮。
何庆樱腰间那柄羽化飞仙剑在鞘里自己动了一下,剑身撞在鞘壁上,发出一声极细的鸣。
她按住剑柄。
剑还在动,一下一下撞着鞘壁,撞得急了,鞘身都跟着颤,颤得她掌心发麻。
这柄剑比她先认出了这种气机。
这是至强者的气机,是能名垂混沌虚空历史的存在。
高空之上,那道身影低下头来。
祂看着陈光。
那道目光在陈光身上走了一遍,似要将他里里外外看透。
然后祂开口了。
“又见面了,陈光小子。”
声音不高,落在白色天穹底下,落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砸在陈光的耳膜上。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东西,像是一个长辈在调侃自家的晚辈。
陈光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
陈玄庭的手抬了起来。
一掌拍出。
掌中乾坤。
陈光认得这一式。
这是他从龙象圣尊那里学来的绝学,号称掌中生乾坤,日月山河现。
一掌落下,乾坤自生,如同握着一方宇宙砸人。
可这一式落到陈玄庭手上,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只掌心翻过来的时候,陈光看见掌纹里盘着一方完整的乾坤。
乾在上,坤在下,日月在中间转,转出来的轨迹压着四方的秩序。
那方乾坤里生出山,山是神山,山顶托着天。
那方乾坤里生出海,海是天海,海底沉着无数岁月积下来的骨。
那方乾坤从掌心落下来,罩住陈光,罩住他脚下这方祖地。
陈光的归一之力刚凝出一点。
那一点在乾坤底下被压得死死的,压到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砰!
陈光被打爆了。
血肉崩成漫天红雾,骨骼碎成齑粉,连那点凝出来的“一”都被乾坤碾散,散成一缕缕混沌斑驳的光点。
红雾往上飘,飘到半空停住,停成一片暗红的云,云底下悬着一点金光。
长生神藏在那一点金光里发力。
金光往四下里伸,伸进红雾,把散出去的血雾收拢回来。
骨骼重新长出来,经脉重新接起来,战血重新燃起来,血肉再现,复原如初。
陈光站回了焦土上。
半空里,陈玄庭立在那里,那道模糊的面容上嘴角微微翘着。
似笑非笑。
陈光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前四道烙印出手的时候,动作里只有天劫般的机械与僵硬,落下来就是落下来,砸碎就是砸碎。
这一道烙印出手之前先跟他打了个招呼,打招呼的语气里带着熟稔,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戏谑。
那道模糊的面容上有表情。
有戏谑,有打量,还有一点陈光自己说不清的东西。
这道烙印具备自我的情感。
它就好像是祂的一道分身。
陈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感觉要遭。
嗡。
陈玄庭的第二式已经打下来了。
这一次是龙象镇世拳。
一道龙形虚影自祂拳锋后头腾起,龙身横亘九天,盘着那座白色天穹,龙鳞上刻着一条又一条大道,每一片鳞都是一条完整的法则。
一头象形虚影自祂拳锋底下踏出,象躯顶破乾坤,四足落地,落地的地方四方虚空整体往下沉。
龙吟从九天之上压下来,象吼从九地之下顶上去,两声在半空中绞在一处。
轰!
一道横贯长空的音爆被绞了出来,音爆所过之处,星辰残骸成片化为齑粉。
这一拳的威势,圣人王见了都要惊骇,恨不得立马离开此地。
陈光以龙象镇世拳迎上去。
咔。
他的臂骨断了。
同样的拳,经陈玄庭之手打出,龙吟更沉,象吼更厚,拳意里那股镇世的劲压得陈光的拳意寸寸溃散。
陈光自身的龙象纹路在那一拳底下自行暗淡下去,暗到只剩拳锋上一圈薄薄的金色。
他的肉身在拳意里炸开。
嗡。
金光再起,血肉被拽回来,骨骼重新长出,战血涌回。
陈光又回来了。
然后,第三式到了。
鲲鹏拳。
唰!
一头巨鸟自祂的拳意里展翅,翅膀展开便遮住了半边天,扇动间虚空被撕开几道宽口,宽口里透出北海的水,水落下来成了雨,雨落在焦土上又浮起来。
阴为鲲,阳为鹏,阴阳二气在祂的拳意里流转,流转得比陈光自创那一版更圆,圆到阴与阳之间找不到那道缝。
这是陈光自创的拳。
他自创的拳落到陈玄庭拳锋上,扶摇上九天的那股势比他自己的更阔,阔到那座白色天穹都被那一双翅膀撑住。
陈光愣了半息。
就这半息,他被自己的鲲鹏拳打爆。
金光一卷,血肉归位。
第四式,开天拳。
轰!
一斧自祂拳锋劈出,斧刃过处混沌分开,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一方完整的大世界在那一斧里被强行开辟出来,世界里生出山川,山川里生出草木,草木里生出飞禽走兽。
开辟出来的世界撑了片刻。
而后,被下一拳砸回混沌。
陈光以开天拳迎,他的拳意里也有辟易,也有开天,也有分清浊判阴阳。
可祂那一斧劈下来的时候,陈光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拳意里那点辟易被劈成了两半,两半各自散开,砰的一声炸开。
长生神藏发力,把他从血雾里重新拢了回来。
第五式,六道轮回拳。
呜。
六条大河自祂拳意里涌出,河身横贯霄汉,河里沉浮着无数众生的影,影在河里生,影在河里死,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生死之间隔不出一寸距离。
陈光的轮回之意被那六条大河卷进去,卷到最深处,卷成一道小小的漩涡,漩涡转了两圈就散了。
金光再起,他又一次站回焦土。
第六式,诸天拳。
咚!
一方方世界在祂拳锋上叠起来,叠到第九重,九重诸天各是一座完整的大世界,九座大世界的重量压下来,压得陈光脚下这方祖地塌陷。
塌陷的地面往混沌里落,落了极深才被升格之力托住。
陈光就在那片塌陷的大地上炸开。
第七式,截天七式。
咻。
七道截断之意在祂指锋上叠成一线,那一线斩下来的时候,陈光看见自己周身的时间被截成了七段,七段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流,一段往荒古去,一段往未来去,剩下的五段散在中间。
他的拳意在第一段里就散了,余下的六段跟着崩碎成齑粉。
“我靠先祖,还来!”
陈光刚刚凝聚出身体,就见到一幅阴阳太极图压落而下。
第八式,阴阳太极大道图。
嗡。
一张太极图在祂身后转起来,图分阴阳,阴阳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推演出六十四道变化,六十四道变化里藏着这一方天地的全部走向。
那张图展开时横亘天宇,图心一点灵光闪现,灵光里演着一整个宇宙的生灭循环。
陈光的阴阳太极图也在头顶转,却是被那张图压着转的。
他那张阴阳太极图转到第六十四道变化的时候卡住了。
陈玄庭的那张阴阳太极图则转完了六十四道,又转回第一道,转成一个圆,圆满无缺。
然后,陈光就被那幅阴阳太极大道图绞碎了。
第九式,镇道印。
铛!
九道光华自陈玄庭掌中冲霄而起,印影一层压着一层往上垒,垒至第九层时九道光芒已经分不清彼此,熔成一枚古印。
那枚古印悬在白色天穹正中,印面翻向下方,印身之大压住了半边天。
万道在印底下发出悲鸣,悲鸣声从印面底下漫出来,漫过整片祖地,漫到陈光的耳边。
那一声声悲鸣里,压着被镇之道千万年来的不甘。
陈光也打出了自己的镇道印。
两印相撞。
他那枚古印从正中裂开,裂声沉得压耳,九道光华四散。
一门接着一门。
每一门都是陈光学过的东西。
每一门到了祂手上,都比陈光用得更纯,更深,更到了极致。
陈光在这些绝学底下被打爆了一次又一次。
噗。
血肉崩开,金光把血肉拽回来。
咔。
骨骼碎裂,长生神藏把骨骼重新长出。
经脉断尽,气血神藏把战血重新烧起。
他重聚,站稳,抬拳,又被下一门绝学打爆。
十数次。
数十次。
陈光震惊了。
自家先祖究竟把多少门绝学练到了这种地步。
这些绝学里,有的是陈光自创的,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在生死之间摸出来的东西。
有的是他历尽生死才摸到门槛的,摸到门槛就再往前不了一步。
有的是他靠着太一经归一才勉强融会的,融会了也只是把它们的形拼在一处,拼得并不牢。
到了陈玄庭手里,每一门都与生俱来,每一门都到了旁人穷尽一生也够不着的地方。
同样一式,陈光练到了极致,祂练到了极致的上一层。
陈光恍然,玄庭先祖九式打下来,祂用的力量没有变化,可他的肉身一次比一次碎得更快。
这是对道与法的绝对掌控,完美掌控。
以陈玄庭的高度而言,他所掌握的各种道法古经,一览无遗,不会有看不清楚的。
只因为祂所处的境界太高了,高到至高的道与法,帝路强者的道与法,都逃不开,避不掉。
念头刹那转动亿万兆次,这位先祖的荣誉与功绩在他心间流淌。
祂是史上最强的人皇。
是大宇宙走出的至强者。
是混沌虚空万世帝榜上排进前五的绝世强者。
祂的一道烙印,要比陈道、天魔道祖乃至龙象圣尊三人的烙印加起来还要可怕,还要沉重。
但陈玄庭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仿佛最开始的那声招呼只是在跟他客气一下。
陈光被打爆到第三十几次的时候,他已经数不清自己重聚了多少回。
长生神藏的金光亮了一回又一回,每一回都亮得和头一次一样盛。
气血神藏的战血涌了一遍又一遍,涌出来的每一滴都滚烫如初。
他的肉身在被打爆与重聚之间反复了数十次,每一次重聚都和先前一模一样,连一道旧伤都没能留下。
古木底下,夜云青的指尖扣进何庆樱的手腕。
何庆樱反手握回去。
两个人站在原地,目光钉在半空那道身影上,钉在那道似笑非笑的面容上。
夜云青的嘴唇动了动。
“祂在教他。”
何庆樱沉默着。
她的目光落在陈光每次重聚时那道金光上。
那道金光每一次都一样盛,一样完整。
可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陈玄庭出掌的节奏一直没变。
一式接着一式,式与式之间隔着半息。
那半息不长不短,刚好够陈光把散掉的拳意重新凝起来,刚好够长生神藏把裂开的骨头长出,刚好够他再挨下一式。
陈光在第九式之后察觉到了这件事。
祂似乎在给他磨砺自身的长生神藏与气血神藏。
而这两个神藏,无一例外,都跟血气、生命力有关。
难不成,玄庭先祖是在帮助他进行蜕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下去。
天劫烙印只会按天道的意思落下来。
可那半息就在那里,一式接着一式,一式也没缩短过。
且就在这一遍遍的重聚里,他体内的战血在变,变得愈发炽烈,变得愈发雄浑。
战血路八转对应的是洞天秘境。
以他的基础而言,战血路八转的气血如沧海般浩荡,足以覆盖一座完整的星域,比之圣人王的气血都要惊人。
第八转的尽头是一道门槛。
门槛那边是第九转,对应圣人层次。
当然,寻常的战血路强者,一身气血达到他这个地步,不要说第九转了,说不定第十转都能够成就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肉身根基太雄厚了,又开辟了气血神藏与长生神藏,这才导致他的气血足以比肩圣人王,却仍停在八转。
这也跟他重修过战血路有关。
重修的意义,是为了更加圆满无缺地走战血路,让每一转的十二炼达到极致,甚至超越极致。
现在,在陈玄庭一门门绝学的操练下,在一遍遍的打爆与重聚下,那道战血路九转的门槛自己浮到了他脚下。
轰隆隆。
气血神藏深处传出闷响,滚滚如雷鸣,响彻九重天!
战血开始往第九转里冲。
冲上去,被门槛弹回来。
弹回来的战血在经脉里炸开,炸出一串血珠,血珠往上飘,飘出毛孔散在白光里。
再冲。
咔嚓。
门槛裂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的光是血红的,是炽烈的,是滚烫的。
那层结在窟窿口的薄冰化了,化成一缕白汽,白汽往上飘,飘到半空散尽。
陈玄庭的又一式打下来。
这一式打在陈光身上的时候,他体内的战血正好冲到第九转的门槛上。
轰隆!
门槛塌了。
战血完成了第九转,更深层次的力量从气血中被挖掘了出来。
九转达成的那一刻,陈光周身的气血变了。
先是量。
比渊海还要磅礴厚重的气血从他躯干里冲出来,冲出来之后不散,在他的周身铺开,铺成一片翻涌的红色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