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港仓库外的封锁线刚拉起来,周家停修联盟的第二张牌就被按在了桌面上。
程度把被刪除的维修记录拍在车前盖上,手电光照著那艘停在暗水里的公务船,船身编號被油漆涂过,尾部螺旋桨罩还掛著新换的防缠网。
“苏市长,这船不简单,表面是外地水务公司,实际维修单走的是省生態环境厅监测中心的內部编號。”
林锐翻著手机里的工商穿透图,眉头越皱越紧。
“维修內容写的是更换推进器密封件,实际项目被刪掉了,宏昌船修那边只留了一张手工单,签字人是周启航。”
丁家成站在码头边,鞋尖离黑水还有一截距离。
“黄远那条线,绕不开了。”
苏哲没有看那艘船太久,只抬手指了指船尾。
“封船,封仓库,维修记录和拆下来的旧件都带走。”
程度问:“周启航那边要不要加审?”
“先不问黄远。”
苏哲把手里的临时封存单递给林锐。
“问他这艘船为什么藏在內港,问他刪记录的时候怕谁看见。”
程度笑了一下。
“明白,先问小偷为什么藏赃,不问赃物是谁家的。”
林锐的手机这时亮了,他看完消息后快步靠近。
“苏市长,老煤场疏浚船今晚开始清淤,海事那边刚发通航临时公告。”
陈默在旁边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张航道图。
“老煤场那条临时航道淤积重,如果疏浚船停了,绿色修造中心第一批设备进不了水路,岸吊和浮吊都要推迟。”
程度把手电收回腰间。
“周家要是还想翻盘,最该动的就是这条船。”
苏哲看向陈默。
“水下机器人能下去吗?”
陈默把背包拉开,露出一台小型水下机器人控制器。
“深海项目下放的巡检版在车里,原来准备给老港区排口做水下探查,今晚刚好给疏浚船看门。”
丁家成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出门办案,还带这个?”
陈默把控制器抱起来。
“苏市长说过,京州现在的坏人不只会走陆路。”
程度接过话。
“他们还会游泳。”
苏哲看著暗水。
“別惊动周家,让疏浚船照常开工,机器人在螺旋桨后方布点,岸上布控不要靠太近。”
林锐问:“如果他们真下水破坏?”
“录清楚,抓现行。”
苏哲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周启航不是说政府断小船厂活路吗?今晚让他自己给老港区写一份供词。”
老煤场码头的灯到夜里才亮起来。
疏浚船停在临时航道中央,泥浆管接到岸上的沉淀池,船机声顺著江面往下游传,听上去和普通施工没有区別。
陈默坐在码头边的工程车里,屏幕上是水下机器人传回来的画面,浑浊江水里只有螺旋桨护罩的轮廓,偶尔有泥沙擦过镜头。
程度靠在车门边,耳机里传来布控组的匯报。
“北侧堤岸正常。”
“南侧老仓库有一辆麵包车停靠,三人下车,带长包。”
“江面小艇两艘,一艘过路渔船,一艘无灯靠近旧栈桥。”
林锐低声问:“动不动?”
程度看向苏哲。
苏哲只说了两个字。
“等水。”
陈默把机器人往螺旋桨下方推了一段。
“水下有动静,右后方出现气泡。”
屏幕上先是漂来一串细小气泡,隨后一个穿黑色潜水服的人影贴著船底摸过来,手里抓著一把短柄液压剪,腰上还掛著一包金属件。
程度把对讲机拿到嘴边。
“所有组別,目標下水,先不要亮灯。”
陈默盯著屏幕。
“他在找螺旋桨轴。”
第二个潜水员从船尾另一侧靠近,手里的东西被水草遮住,机器人镜头推近后,能看见一圈带倒刺的钢缆。
林锐看得脸色发沉。
“这是要缠桨。”
陈默说:“还不止,他腰包里有小型切割药包,爆破不大,但足够把桨叶打坏。”
程度的手指按在对讲机侧键上。
“苏市长,再等就进危险区了。”
苏哲看著屏幕上潜水员把钢缆绕到护罩边缘。
“让他把手伸到桨上。”
陈默没有说话,只把机器人推进到潜水员侧后方,镜头里清楚拍到对方掏出药包,撕开防水胶带,准备往螺旋桨轴承座上贴。
苏哲看向程度。
“收。”
程度立刻下令。
“水面组封江,岸上组控制麵包车,水下组放网,疏浚船停机断电。”
码头灯光一下打开,江面巡逻艇从暗处衝出,强光照向旧栈桥,无灯小艇上的人刚要发动,岸上两辆警车已经堵住坡道。
水下的潜水员发现不对,转身想逃,陈默操纵机器人甩出一枚带定位浮標的缠绕索,索头掛住对方腰间工具包。
“抓住一个。”
另一名潜水员丟掉钢缆往江心游,水面组的拦截网从两侧合拢,浮標线在水面绷紧,巡逻艇上的民警把人拖出水面时,他嘴里的呼吸管还在漏水。
程度走到旧栈桥下,三名守车的人已经被按在地上,长包里放著备用钢缆,螺旋桨卡具,还有两瓶工业切割用药剂。
“谁让你们来的?”
被按住的司机咬著牙。
“我们接私活,修船的。”
程度蹲下,把他的手机从塑料防水袋里拿出来。
“修船修到別人螺旋桨上贴药包?”
司机不说话。
程度把屏幕点亮,最新一条消息还在聊天框里。
“水下坏掉就撤,別留工具,周少等结果。”
程度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周少挺客气,还给你们留署名。”
司机的脸色换了几回,没接上话。
苏哲走到码头边,被拖上岸的潜水员正在咳水,旁边的民警把药包和钢缆一件件摆到证物垫上。
陈默抱著电脑过来。
“苏市长,水下视频完整,贴药动作,钢缆绕桨动作,通讯时间,全有。”
林锐问:“周启航那边?”
程度把手机交给技术员。
“他在看守所,手机不在身上,指令是通过助理髮的。助理刚才在南湖別墅外被我们控制,车里还有周启航父亲周海荣的司机。”
丁家成听到这个名字,转身看向程度。
“周海荣也下场了?”
程度说:“目前证据指向司机和助理,周海荣还差一层。”
苏哲看向那艘仍停在水里的疏浚船。
“差一层就补一层。今晚把周家系涉黑团伙的打手,財务,助理,船厂负责人全部带回来,別让他们回去串口供。”
程度问:“周海荣?”
苏哲说:“传唤。”
丁家成没有反对,只补了一句。
“手续做足,別给省里留话。”
程度把对讲机拿起来。
“各组听令,宏昌船修,东江船务,金岸维修,同步收网,重点控制周启航助理,財务主管,打手头目,废油回收中间人,所有电子设备现场封存。”
南湖別墅里,周海荣刚听到码头出事的消息,手里的茶杯还没放稳,门铃已经响了。
管家打开门,程度带著人站在门外,身后警灯把院墙照得发白。
周海荣扶著拐杖出来,脸上还撑著体面。
“程度局长,深夜登门,总得有个说法。”
程度拿出手续。
“周海荣,涉嫌组织人员破坏重大工程施工设备,串联停修扰乱市场秩序,非法处置危险废物,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周海荣看了一眼手续,又看向院外的警车。
“我年纪大了,能不能明天去?”
程度把手续递给旁边民警。
“周总,你们家的人今晚游泳去了,江水凉,我怕你明天感冒。”
周海荣的拐杖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我要给律师打电话。”
程度侧身让开路。
“车上打,电话可以打,话別乱说。”
同一时间,宏昌船修的大门被依法打开,暗格里的现金台帐,废油返点单,涉案船厂公关费分配表被一箱箱搬上车。
周启航在看守所里听到助理被抓的消息,原本还抱著胳膊,听到水下机器人拍下全过程,手上的动作慢慢放了下来。
审讯员把截图摆到他面前。
“周启航,潜水员说,钱是你助理给的,方案是你定的。”
周启航盯著那张水下截图,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要见我爸。”
程度推门进来,把另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周海荣正被带上警车。
“你爸也想见你。”
周启航原本要站起来,手撑到桌沿又坐回去。
程度坐到他对面。
“周少,罢工没卡住,舆论没压住,水下也没成。你还有哪张牌,现在可以拿出来。”
周启航看著桌上的照片,嘴硬的话没能接上。
外面有人敲门,林锐走进来,把一份刚列印的材料递给程度。
“苏市长让转告,內港那艘省厅监测中心公务船,拆下来的旧推进器里发现了偽造编號的船板,来源指向匯航金属。”
程度把材料翻开,抬眼看向周启航。
“周少,你家这条船,修得挺深。”
周启航的手终於离开桌沿,整个人往椅背里退去。
“那不是我一个人办的。”
程度把录音笔推到他面前。
“那就从第一个人说起。”
......
周家系三家船厂的拆除公告贴出来时,老港区没有闹起来。
因为该闹的人还在接受调查,该被煽动的船主已经在吕州和江北修完船回来,手里拿著更低的报价单和更清楚的维修记录。
宏昌船修门口,挖机还没进场,王国顺带著一批转岗工人先到了。
他穿著南区职工学校发的蓝色工装,站在废油桶旁边看了半天,转头问林锐。
“林主任,这些东西都拉走?”
林锐点头。
“危废有资质单位处理,现场土壤和地下水要採样,污染重的地方先挖出来换填。”
王国顺嘖了一声。
“以前我们印染厂那条暗管,我看著就够嚇人了,没想到修船的也差不多。”
陈默抱著检测仪从旁边经过。
“老行当不等於老规矩,能留下的是手艺,不能留下的是黑水。”
马老板带著几个工人站在另一边,手里拿著绿色修造中心的入园合同,脸上还留著几分不踏实。
“林主任,三家大厂拆了,我们这些小厂进园区,真能接到活?”
林锐看向他。
“你问我不如问系统。”
陈默把平板递给马老板。
“你看,老煤场绿色修造中心试运行工单已经排到下个月,市政巡河船,海事执法艇,企业驳船小修,都在这里。你们进园区后,先做標准化维修工位,干得好再升生產协作。”
马老板盯著屏幕。
“每条船要扫这么多码?”
陈默说:“材料码,焊工资质码,废油回收码,工序验收码。你嫌麻烦,可以回旧码头靠嘴说。”
马老板赶紧摆手。
“我就问问。靠嘴说这事,现在船主也不信了。”
程度从拆除现场出来,鞋底沾了点油泥。
“苏市长到哪了?”
林锐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到老煤场生產线,国家海事局的人也到了,省里田书记,丁书记,李省长都在路上。”
程度朝周围看了一圈。
“周家那边最后一批证据封完了,周启航供出黄远收过老港区三家船厂的维护费,走的是周海荣外甥公司諮询款。”
林锐问:“黄远动了吗?”
“省纪委已经带走。”
程度把手套扔进证物袋。
“黄远开始还拿歷史政策说话,田书记问他一句,歷史政策让你收諮询费了吗,他就不吭声了。”
陈默接了一句。
“这句话適合刻在老港区门口。”
林锐忍住笑。
“別贫了,苏市长那边要剪彩,你们俩还不走?”
老煤场已经变了样。
旧堆场被清出一条宽阔的总装线,集中喷涂房外接著废气处理装置,废油回收站旁立著电子磅,污水处理池上方覆盖著透明顶棚,管线和监测点全部接入盘古系统。
新掛上的牌子不花哨,只写著京州內河绿色修造中心。
苏哲站在总装线入口,看著第一艘新能源作业船停在轨道上。
船长三十米,浅吃水,船体用京州工程材料科技公司的特种钢,甲板结构用了碳纤维轻量化构件,动力舱里装著京海固態电池组,推进系统由京州液压实验室改造了电动舵桨。
杨青从京海赶来,刚下车就对苏哲说。
“苏市长,你这边要船要得急,京海那边把固態电池试验线都给你插队了。”
苏哲笑著伸手。
“杨市长,京州欠你一顿饭。”
杨青握住他的手。
“一顿饭不够,至少得把下一批高性能材料给京海深海装备留出来。”
赵长林在旁边听见,立刻接话。
“材料可以留,指標不能降。”
杨青笑了。
“赵教授,京海跟你打交道这么多年,谁敢让你降指標?”
梁国栋站在动力舱旁,拍著船壳。
“这艘船的液压辅助系统用的是我们自己的高压泵,推桿,舵机,今天要是掉链子,我请老郑吃一个月食堂。”
老郑从舱口探出头。
“你请我吃食堂,这算奖励还是处分?”
国家海事局装备处的负责人姓冯,带著几名专家围著船走了一圈。
“苏市长,这艘船的零排放怎么证明?”
苏哲没有直接回答,朝陈默抬了下手。
陈默把大屏打开。
“冯处,动力来自固態电池,岸电来自新区微网,充电过程有碳足跡记录。船上没有柴油机,没有燃油舱,作业过程废水进入封闭回收罐,靠岸后统一处理。”
冯处问:“续航?”
杨青接话。
“按巡河工况二百八十公里,按应急拖带工况一百三十公里,电池包通过针刺,浸水,热衝击测试,京海那边有完整报告。”
冯处看向赵长林。
“船体材料呢?”
赵长林递出检测册。
“低温衝击,疲劳,耐腐蚀,焊接热影响区都测过。数据在册,样件在旁边,想復检隨时切。”
冯处翻了两页,抬头看向苏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