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下午三点还不到,刘铭凯就推开了检验科的门,挤眉弄眼的冲小崔和小卢喊:“忙完没,走哇?排练去!”
两个姑娘放下手中的活,嬉笑着,叽叽喳喳的跟着走了。
检验科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上午抽血的窗口关了,走廊里没了排队的人,只剩仪器嗡嗡地响。庄颜一个人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是一排排标本架,架子上的试管贴着标签,血、尿、便,一样一样排过去。她戴着手套,把试管一个个取下来,放进仪器进样口,等结果出来,再一个个取下来,贴标签,分类,录入。
这些活本来是三个人分担的。上午大家一块忙抽血,下午分着做仪器、出结果、贴单子,谁手头空了谁搭把手。现在下午一到点,小崔和小卢就收拾收拾去排练了,诗朗诵,群体节目,说是主任点的名,不去不行。走的时候小卢还回头冲她笑了笑:“庄颜姐,辛苦你啦。”
门一带上,屋里就剩她一个。
头两天,她全干了。不干不行,下午的结果出不来,病人第二天来拿报告拿不到。她干,但干得窝火。手里的试管磕在架子上,力道比平时重;仪器跑结果的时候,她靠着台子站着,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跳,一句话不说。
排练是排练,但应该先把手里的活干完。
自己是推了,但并不是为了留下来帮你们干活。
到第三天下午,小崔小卢照旧收拾东西去排练。庄颜把自己那部分干干净净做完——标本按序号排好,结果一个个核对过,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单子录完,勾完。剩下那两摊,她没动。标本架原样放着,标签朝外,谁的活归谁,一列一列码得清清楚楚。
小崔小卢排练回来,进门看见自己那摊还堆着,脸上挂不住了。小崔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庄颜,你咋不帮着弄一下?我们排练回来还得赶,这都几点了。”
庄颜头也没抬:“我弄完了我自己的。你们的你们自己弄。”
屋里气氛一下子硬了。小卢拉了拉小崔的袖子,小崔甩开,嘟囔了一句“自己不愿去的,谁留下谁干活!这不明摆的吗!”,俩人坐到自己的台子前,开始手忙脚乱地赶。
忙中就出错。那天下午,小崔把两个同名不同人的标本弄混了——一个男患者,一个女患者,名字一模一样,年龄也差不多,小崔赶着出结果,没细看,把男的那份指标录到了女的报告里。偏偏女的这份里头有一项肿瘤标志物,数值不对,本该复查的,被男的那份正常值盖过去了。女的拿了报告,没当回事。过了一个礼拜,人不舒服,换了个医院一查,问题查出来了,回头就把体检中心投诉了。
投诉捅到包主任那儿,包主任的脸色当场就拉下来了。
他背着手来到检验室,门一关,
“你们检验科怎么回事?一月一投诉啊?还能不能干了?”
三个姑娘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又问:“23号的活,谁经手的?怎么出的错?”
小崔先开的口,声音有点急:“那几天下午我跟小卢排练,活都是庄颜姐一个人干的,可能是她忙不过来……”
庄颜没接话。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摊在包主任桌上。
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几号到几号标本,谁经手,几点进仪器,几点出结果,一笔一笔,勾得明明白白。她翻到那几页,手指点着:“这些号是我的,我这儿有记录,几点几分进的仪器,几点出的结果,对得上。那些号是小崔的,她那天下午去排练了,回来补的,时间也在这儿。我自己的活我干完了,她的活我没碰。”
包主任低头看本子,一页一页翻,脸色越来越沉。小崔站在旁边,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红。
“小崔,”包主任把本子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看,这时间对得上对不上?”
小崔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转过头,冲着庄颜来了:“庄颜,你行啊你,你早记着账呢是吧?一个科室的,你留一手,你什么意思?你早就等着看我出错是不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阴?”
庄颜站起来,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我留的是我自己的记录。你干好你的活,我用得着记这些?你录错的单子不是头一回了,上个月扣年终奖你记不住,这回病人查出来的病你没录上,人家耽误了,你跟我讲人品?”
“你清高!你了不起!就你水平高!你才活了几岁?这一辈子都不会出错了是吧?不就是一个农村考上来的,嫁进主任家,你觉得自己是谁啊?天天脖子扬的跟大白鹅一样,我怕你啊!”
“我农村考上来的怎么了?我农村考上来的,我录的单子没错过一回。你城里长大的,你录错的单子让病人耽误了,你还有理了?”
两个人就在主任办公室里呛起来了,一句顶一句,越说越难听。小卢在旁边拉,拉不住。包主任拍了桌子:“行了!都给我闭嘴!什么素质!”
屋里静下来。包主任坐在椅子上,喘了几口气,看看小崔,又看看庄颜,最后说:“这事,小崔写检查,扣一个季度奖金。庄颜……”他顿了一下,“你先回去吧。”
庄颜把小本子收起来,装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包主任在背后跟小崔说:“你也别说了,人家记录在那儿摆着呢。”语气里听不出向着谁。但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屋里的气氛,装也装不下去了。
没出半小时。电话铃响,三个人谁也不站起来接。
铃就那么响着,刺耳的很。
像催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