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儿。省人民医院办春节联欢晚会的日子。
这天下午整个医院大楼里都透着一股“无心上班”的浮躁。六楼大礼堂走廊上挂满了红绿相间的拉花和五颜六色的气球。后勤和办公室的十几个人在布置会场,调试设备。
体检中心的休息室里,一群小护士正拿着劣质的粉饼和眼影往脸上涂。
庄颜忙完了今天手里所有的活,穿着那件旧白大褂,从人群中穿过去,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敲响了刘红梅办公室的门。
刘红梅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深色毛衣,白大褂的脖颈处露出一抹庄重又喜庆的枣红色,那高领羊绒被一条珍珠链子围着,头发也特意去吹过了。看起来比平日要活泼热闹。
她正低着头整理年底的台账,听见敲门声喊了一句:“进来。”
“妈,我找您有事。”
刘红梅抬起头,看见庄颜进来,顺嘴说道:“工作上的事?哎呀,有什么事等过完年再说吧。今天全院都图个乐呵,有再大的事今天也先放放。”
庄颜没说话,走过去,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办公桌上。
刘红梅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庄颜那张没有任何节庆气氛的脸。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A4纸。
“辞职信”三个黑体大字,像三根炸弹排在纸上。
刘红梅捏着那张纸,脸都白了。她抬头瞪着庄颜,压着火,闷进肺里一口气:“你挺会挑时间啊!”
庄颜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什么意思?全院都在过年,你在这个时候撂挑子?”刘红梅把纸拍在桌上,压着嗓子,像是怕走廊外的人听见,但那眼神里像烧了一把火,“想联欢完了跟大家一拍两散?”
“妈,我考虑了一下,想先提前跟您说,您有个心理准备,我下一步再往院里提。”
“你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刘红梅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指着那张纸,“庄颜,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就因为今年没让你当先进?还是因为扣了俩月绩效?还是因为跟小崔闹别扭的事?就这点屁事,你就受不了了?真是小家子烂气!一点格局也没有!你有什么不满,你说!你现在就一样一样跟我说出来!你拍拍屁股就想走人,然后呢?你去哪?你当出了这个医院,外面都是天堂呢?”
庄颜站在那儿,看着刘红梅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外面走廊上,小崔正在尖着嗓子喊:“哎哟,你腮红打多了,跟猴屁股似的!”伴随着一阵哄笑。
“我离职的原因,辞职信上写得很清楚。”
“什么?考虑到自身的发展?你想上哪发展?省人民医院还盛不下你的发展是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本事,特别厉害,这个庙太小,你施展不开了?你简直是愚蠢!任性!”
庄颜两手放在腹前,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掐着左手。
“妈,我没你说得那么自恋。我只是觉得,我在这儿到头了。”她的声音很轻,“您说得对,外面不是天堂。但我留在原地,就是个死局。我想出去试试。”
“你一月四千来块钱的医护人员,你谈什么局不局的!咱们医院四千六百多号职工!你个人的那点情绪、得失算什么东西?你以为大家都盯着你的日子、你的脸面、你的起伏干工作吗?说实话,没人在乎你!四千个职工就是四千多个家庭,每个家庭的情况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煎熬!这个地方就像一艘大船,大家只不过一起在这艘起伏的船上谋生!度日!如此而已!当然了,不排除一艘大船上有领导、有舵手,那是必须的,你现在的认知错位就是,你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船员,稍微遇上点风浪,就哭着喊着嫌船舱太闷,非要自己跳下海去!你以为跳下海你能游多远?外面的水有多深,多冷,你根本就不懂,简直是异想天开!。。。。。。”
刘红梅虽然在呵斥她,但是庄颜第一次,竟然把这些话听进去了。
从小到大,她没有被长辈或者母亲一样的人在正儿八经的事上这样呵斥过。她那个早早离世的母亲,连她长成大姑娘的样子都没见过;而她那个爹,给她的只有无端的谩骂、摔打和毫无实操经验的废话。
她一直像野草一样独自生长。
在这个家里,刘红梅对她客客气气、淡淡的,她也淡淡地回应,两个人一直都是礼貌之交。可此刻,刘红梅拍着桌子、毫不留情地骂她“小家子气”“愚蠢”“任性”,恨不得把利弊掰开揉碎了往她脑子里塞。
她听着听着,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微微的笑。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那种不学习的孩子、或者调皮的孩子,被母亲气急败坏地集火痛骂,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了。
那是一种——被人当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不懂事的孩子,真心实意地替她着急、替她谋划的滋味。
刘红梅正在气头上,一抬头看见她笑,更是火冒三丈,眼睛瞪得溜圆:“你笑什么笑?你还笑得出来?!我刚才说那一堆,你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你觉得我在吓唬你是不是?!”
庄颜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妈。”
刘红梅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猛地噎了回去。她愣在那儿,整个人都懵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愣了几秒后,一把抓起桌上那封辞职信,“咵咵”几下撕了个粉碎,狠狠摔进废纸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