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山的声音陡然绷紧。
他没想到何凯这么不留情面,当着他的面,把那层窗户纸直接捅破了。
“何凯,说话注意分寸!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我现在正式安排你,马上牵头市府相关部门,把这一百多号人送走,送到哪里,你们自己协调,我只要结果。”
“顾书记,这个决定有问题,我不能执行。”
何凯撑着沙发起身,手搭在沙发沿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顾明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没出声拦。
顾明山眼角掠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藏得很好。
他等的就是这个局面。人在盛怒之下,才容易露出破绽,何凯刚才的反应,正好落在他预想的路子上。
这小子,到底年轻,沉不住气。
等这股火发到常委会上,他这个书记,就有话说了。
到时候,不是他顾明山不容人,是何凯自己不识大体。
“咣当。”
大门合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明山抬手关掉电视,起身走进书房。
书房的灯没开,他摸着黑在椅子上坐下,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影。他甚至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刚坐下没两分钟,茶几上座机猛地响起来,叮铃铃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起身,穿过客厅,拿起书房的分机。
“周鸣啊,什么情况?”
“书记,出事了!有个老人突发心梗。”
顾明山指节一收,攥紧听筒。
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方才那点端茶杯的从容,碎得一干二净。
“怕什么来什么,送医院了没有?”
“送了,正在抢救,可剩下的老人全都炸锅了,大半夜聚在一起,说要集体请愿。”
顾明山握着听筒,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怎么搞的?你这个宣传部长,连场面都控不住!”
听筒那头的周鸣声音裹着一层委屈。
“书记,这群老人年纪摆在那里,我们不敢硬来,现在已经倒下一个,谁还敢上前推搡?万一再出个好歹,谁来担这个责任?”
这话戳中要害。
顾明山闭了闭眼,心里泛起一丝悔意。
事情比他预想的难。
周鸣在电话那头等他回话,他却半天没出声。
他想起何凯临走前那句"万一出意外",当时他只当是顶牛,现在看来,这小子是真的预见到了。
“行了,别跟我诉苦,当初又是调警力又是把门看守,你不想想,这帮老人的病历摞起来,说不定比你们个人履历都厚,自己想办法稳住。”
他压着火气挂断电话,听筒重重搁回机座。
顾明山瘫在椅子上。
方才在客厅里那股把何凯骂出去的劲,这会儿一点不剩。
他想起周鸣电话里那个词,心梗。
再想起何凯临走前那句“八十岁的老人”,后脊不由得窜上一股凉意。
今晚这一步棋,走飘了。
真要是再出一条人命,原本能压下去的事,瞬间就捂不住。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这个心梗的老人,是从哪个省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明天一早消息传到网上,会是什么样。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是凉的。
方才在客厅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劲,这会儿散得干干净净。
他不敢再耽搁,指尖划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何凯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才接通,那边似乎刚下车,背景音里还有夜风的声音。
顾明山深吸一口气,把方才在客厅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劲,一点一点压下去。
电话接通,他放缓语气。
这一句"态度不好",他这辈子没跟几个人说过。
“何凯同志,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你能不能再回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