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他没按顾明山的要求回柳城,而且去了杨开远家,这确实被人抓了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又往下压了半度,“第二,昨晚已经有人突发疾病,那些人都多大年纪了?你就不担心发生更严重的事故?你们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式的预案?”
“还有,明山同志已经明确给你指明了方向,你为什么置之不理?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
三条罪状,一条比一条重。
会场鸦雀无声,连翻本子的声音都没了。
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下何凯的脸色,见他还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何凯盯着田茂生的脸,一字一句,“田市长,还有没有我的罪状?”
他这一句问得平,不像顶撞,倒像在会场上追问一个汇报材料。
田茂生怔了一下,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按他的预期,何凯要么认错,要么辩解,怎么都没想到他还有闲心问"还有没有"。
这一愣,让屋里刚压下去的气氛,又微微浮动起来。
“怎么,还不够吗?”
田茂生的手抬起来,在桌面上点着,一下,两下,像是在敲何凯的脑门,“你上任时间不长,给组织惹了多少麻烦?我看你,根本不适合担任这个市长!”
“既然您认为我不合适!”
何凯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那好,您有权向省委汇报,请省委对我采取免职处理。”
这一句出来,会场里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县级市的市长,当着地级市市长的面,把“免职”两个字直接拍在桌面上——这是要把天捅破。
坐在角落里的李守成捏着笔的手紧了紧,下意识看了一眼何凯,又飞快低下头。
他想劝,可这种场合轮不到他开口。
顾明山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劝和,“何凯啊,不要说气话,赶紧向田市长认个错!”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何凯再说什么出格的。
可那眼睛底下,分明藏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光。
他嘴上劝着,屁股却稳稳坐在椅子里,没有半分真要拉住何凯的意思。
何凯要是低头认错,他顾明山落个“关键时刻拉一把”的好名声。
何凯要是硬顶下去,那也是何凯自己的事。
这买卖,怎么算他都不亏。
“我没有错。”
顾明山愣了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田茂生一摆手,示意他不要插话。
那只手抬得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劲,顾明山刚站起身的腰,又悄悄坐了回去,脸上那点急切的劝和样,也顺带收了三分,像是戏演到一半被人叫了停。
“嗯?怎么,威胁我啊?”
田茂生的脸色沉下来,“你以为我不敢?柳城市只是清江市代管,虽然清江市委没有权力免你的职,但停职,我们有权!”
何凯缓缓站起身,“田市长,是停职吗?”
他这一站,椅子往后挪了半步,发出一声轻响。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停职,你就要离开?”
何凯冷笑了一声,“当然,田市长让我停职,我们柳城市的市委常委又都在场,那就是组织决定了,既然要停职,我待在这里,岂不是让您很没面子?”
他这话说得客气,骨头里却硬得很。
满屋子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服软,是当面将军。
田茂生刚才那一手"停职"的大棒,被何凯轻轻一拨,就变成了一个尴尬的难题。
真停,何凯拍拍屁股走人,他这一趟反倒落个"逼走市长"的名声。
不停,这句狠话就收不回来。
“好!既然这样,那我宣布,从即刻起,对何凯同志实施停职处理!处理结果,同时上报清江市委、云阳省委!”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吐出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肩膀微微松了松,又绷回去。
会场一片哗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装没听见。
坐在后排的两个部门主任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今天这事大了。
顾明山猛地站起身,“田市长,何凯同志就是年轻,您就……”
“明山,你不要替他求情,今天,我不想听任何人求情。”
顾明山刚抬起的手,又僵在半空,慢慢放回到桌沿上。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敢出声。
何凯站在那儿,看着顾明山那副急切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做样子给他看的。
表面文章做得再好,也遮不住那眼底的幸灾乐祸。
儿子被收监的账还没算,他何凯先被停职,顾明山怕是巴不得看这一幕。
何凯收回目光,声音平稳,“行,我服从组织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