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李守成一眼,又看回顾明山,”顾书记,何市长走的时候,这个钱怎么用、怎么管,是他定的规矩,今天您要动这个钱,我拦不住,但话我得说明白,这个口子一开,明天再来一百个老人,柳城拿什么挡?”
他这话不急不缓,却把”何市长”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顾明山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的分量,
何凯是停职了,可何凯定的规矩还在,柳城的人心也还在。
他今天压着众人把钱动了,明天何凯要是回来,这笔账怎么算?
”王辉同志!”
顾明山把烟灰弹了弹,”你的意思,是柳城的公安经费,比这些老人的死活还重要?”
王辉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顾书记,正因为老人重要,这钱才不能动,今天拿钱堵了郑明德的嘴,明天就有第二个郑明德来堵,到时候不是钱的问题,是柳城再没有规矩。”
两句话,像两把剑架在桌上。屋里连呼吸都轻了。
李守成站在那儿,看着张利民。
张利民坐在正位上,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
李守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就是个典型的小人。
这人压根就没搞清楚状况,以为何凯被停职,他就能顺势上位当上市长。
殊不知他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工具,一旦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拎出来当替罪羊的,就是他。
可这种人,这会儿正坐在正中的位置上发号施令。
李守成垂下眼,没再看他。
”顾书记!”
李守成开口了,”我觉得这不是要挟组织,这是对组织负责任!”
”守成,你什么意思?”
顾明山的烟夹在指间,”这不是和组织对着干吗?”
他这话压得低,却带着股说一不二的劲。
李守成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他,他心里那笔账,已经记下了。
李守成冷笑了一声,”顾书记,这个组织,是你一个人的组织吗?”
这一句,像一根针,直直扎在顾明山脸上。
屋里的空气凝了几秒。
坐在角落里的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都在替李守成捏把汗。
这话,可真敢说。
顾明山的脸色明显沉了沉,夹烟的手指紧了紧,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他掐了掐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向张利民,”利民啊,怎么做,你看着办,田市长说得很清楚,他今天就要看到我们柳城市把这件事处理清楚,这也是组织考验你的时候!”
”是,书记!”
张利民应得响亮,腰板挺得比开会时还直。
顾明山一撑腰,他底气顿时足了。
刚才被李守成、王辉怼得脸上无光的那点窝囊气,这会儿顺着这声”是”,全吐了出来。
公安的维稳经费,大头还在市财政的账上。
张利民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市财政局局长高秉权的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找到号码,手心里却有点冒汗。
这通电话,他等了十几年。
有了顾明山坐在旁边,他这通电话打得格外有底气,狐假虎威四个字,被他演了个十足十。
他翘着二郎腿,清了清嗓子,这才把电话贴到耳边,冲电话那头的高秉权发号施令,”老高啊,维稳经费的事,抓紧办,今天就要到位!这是顾书记定的!”
他把”顾书记”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电话那头的高秉权在柳城当差这么多年,什么意思一听就懂。
可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高秉权不是张利民能拿捏的人。
他在财政口子上干了快二十年,什么钱能动、什么钱碰不得,他心里有杆秤。
电话那头,他沉吟着开了口,”张市长,这钱……这钱是有专款专用规定的……这要是动了,上面查下来……”
他话说得慢,一句一顿,像是要等张利民改口。
张利民脸上挂不住,刚要再压两句,一边的顾明山劈手把电话拿了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高秉权,我顾明山说的话,你还要再考虑考虑?”
他这一声不响,电话那头却立刻没声了。
过了两秒,才传来一句小心翼翼的,”顾书记,我这就办,这就办。”
”抓紧办!”
电话挂断,事情算是定了下来。
张利民坐在那儿,胸口微微挺着,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
他偷偷看了顾明山一眼,见对方没什么表情,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旁边几个副市长低着头,没人说话。
顾明山发了话,这钱,谁也拦不住了。
做完这一切,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田茂生休息的房间。
田茂生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点热气,旁边摊着一份今天的日程表,他一眼都没看。
听见脚步声,他没睁眼,只抬手示意两个人坐。
顾明山缓缓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声音不高不低,”田市长啊,利民同志还是有些能力的,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估计有两个小时,资金就能到位。”
田茂生睁开眼,没接话,只”嗯”了一声,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
顾明山脸上那点笑,僵了半秒,又缓过来。
张利民坐在旁边,脊背绷得笔直,等着田茂生点头。
可田茂生什么都没说,只把那杯茶端起来,吹了吹,又放下了。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顾明山和张利民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