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另外一只小脚跟了上来。
这一次踩的是右边那只熊猫眼。
“玩具不喜欢的话，爸爸让人重新买，你先下来……”
啪，啪。
两只脚轮流招呼。
小北鼻大小姐大概没有什么明确的招式，只知道这个抱住自己的东西正在让她远离原来的位置，于是哪里方便就往哪里蹬，脚丫落点也完全随机，从胸口一路向上，最后专门围着老父亲那张本来就不怎么体面的脸反复活动。
沈明左躲右躲，不敢真把她往下放，也不敢用力按住那两条小腿，整个人很快被亲闺女踹得东倒西歪。
叶诚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沈明每躲一下，小北鼻大小姐的身体就会跟着晃一下，身体一晃，两只手便本能地抓紧，叶诚脑袋上的头发也跟着左一下、右一下，像是有人正在用他的头皮给这场父女大战配节拍。
“豆豆哥，松手啊！”
“我一松手，寒寒又回你那里了！”
“她现在本来就在我这里，你只是额外增加了一个受伤的人！还有，强扭的瓜不甜……”
“你先让她把手松开！”
“我要有这个本事，我还至于在这里被拔这么久吗！”
叶诚说到最后，声音都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他现在算是彻底理解，什么叫一根头发牵动全身，别人说这句话大多是形容事情彼此关联，他这里不一样，他是真的有很多根头发被人牵着，而且每牵一下，全身都能立刻给出极其真实的反馈。
“大小姐，商量一下，你先松一只手，咱们抓衣服行不行？”
“哒……”
“头发真的不是固定装置，尤其不是双保险安全带。”
“哒。”
“你这个语气听起来完全没有答应的意思啊！”
小北鼻大小姐又踹了一脚。
叶诚又被拽了一下。
一旁的沈家人已经从最开始的蓄势待发，变成了整整齐齐站在旁边围观，偶尔有人伸出手想帮忙，可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儿，小姐那双大眼睛就会立刻看过来，吓得他们又默默把手收回去。
不是他们不想救他们家少爷。
主要是眼前这个情况实在不知道应该先救谁。
救小小姐，小小姐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救，救少爷，小姐正在亲自踹他，救叶诚……那更不可能，他们现在对这个精神人贩子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于是场面诡异地僵持下来。
沈明抱着小北鼻大小姐往后用力，小北鼻大小姐抓住叶诚头发往前用力，两条小短腿还在中间轮流扑腾，叶诚则保持着一个脑袋后仰、身体前倾的古怪姿势，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头顶安装一个可以随时拆卸的假发套。
只要大小姐抓的是假发，事情就简单多了。
沈明抱走大小姐。
大小姐抱走假发。
他本人不仅可以全身而退，甚至还能站在旁边挥手欢送，唯一的代价不过是暂时损失一点儿形象。
可惜没有假发。
只有原装头皮。
就在叶诚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以后是不是应该常备几个替换头套的时候，小北鼻大小姐忽然不动了。
两条踢得正起劲的小短腿停在半空，刚才还在用力往前的身体也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只差点掉下去的小鞋子挂在脚尖上面，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沈明怔了一下。
“寒寒？”
小北鼻大小姐没有回答。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沈明抱在自己腰间的两只手，又看了一眼叶诚被扯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像是在认真研究当前局面。
紧接着，抓住叶诚头发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一根。
两根。
三根。
掌心里面那一小撮被攥得发热的头发终于重新获得自由，叶诚头皮上面持续了半天的拉扯感也跟着消失。
左手松开以后，右手也松开了。
沈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成了？
寒寒终于听懂了他的劝，知道爸爸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人，决定主动放弃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精神人贩子，重新回到亲爹怀抱了？
果然。
血浓于水就是血浓于水，外面的人再会用爆米花收买小孩子，也不可能真的战胜父女之间的感情！
“寒寒真乖，爸爸这就带你……”
沈明脸上的笑容刚刚出现，小北鼻大小姐两只空出来的小手便同时向后一撑，一只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直接拍在他的脸上。
下一秒，悬在半空的两条小短腿重新启动。
啪！
啪！
啪啪啪啪！
刚才还带着几分克制的小脚丫，这一次彻底没有了抓头发时的顾忌，两条腿在沈明怀里一阵飞快扑腾，左脚蹬胸口，右脚踩下巴，中间那只快掉的小鞋子甚至在他鼻尖上面擦了一下，终于完成使命，打着旋飞到了旁边草地上。
“寒寒？”
沈明整个人都被踹懵了。
他以为的主动回归，并没有发生。
小北鼻大小姐之所以松手，纯粹是因为抓着叶诚头发，不方便她腾出两只手来对付后面这个碍事的老爹。
现在双手自由，攻击效率立刻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明被一只小手推住鼻子，脑袋本能后仰，抱住她的手也因为接连不断的小脚稍微松了一点儿，小北鼻大小姐等的显然就是这一刻。
她软乎乎的身体用力一扭，先从沈明怀里转过半圈，两只手重新朝叶诚脑袋伸过去，抓住头发旁边还算安全的位置以后，整个人便开始往前爬。
短短的胳膊撑一下。
圆滚滚的小肚子往前挪一点儿。
光着一只鞋的小脚再踩住沈明胸口，用力一蹬。
“等一下，寒寒，你要去哪里？”
沈明伸手想拦，脸上却又挨了一只从旁边扫过来的小脚，眼前短暂闪过一片鞋底花纹。
等他重新看清楚的时候，小北鼻大小姐已经踩着他的手臂，成功把大半个身体挪回了叶诚肩膀上面。
最后一下，她两只手抱住叶诚的脑袋，膝盖在肩膀上面拱了拱，圆乎乎的小屁股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整套动作虽然慢吞吞的，中途还差点因为少了一只鞋失去平衡，目的却从头到尾都明确得不能更明确。
回去。
回她刚才坐着的地方。
叶诚赶紧伸手托了一下，等小北鼻大小姐重新坐稳，才一点点把手收回来。
“大小姐，咱们下次换个温和点儿的办法行不行，你这一趟来回，差点儿把我头顶的绿化带连根拔走。”
小北鼻大小姐低头看了看他。
“哒。”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继续抓头发，而是重新趴回叶诚脑袋上面，小肚子贴着柔软的发丝，光着一只鞋的小脚垂在左边，另外一只穿着鞋的小脚垂在右边，像一只总算找回熟悉树杈的小奶猫。
趴好以后，她先往前看了一眼。
不远处，变成奥特曼的小号叶诚还在和拿着双刀的杜婉仪互殴，刀光、拳头和时不时亮起来的光线撞成一团，场面依旧魔幻得没有任何道理。
小北鼻大小姐盯着看了几秒，又低下头，抬起一只小手，在叶诚脑袋上面轻轻拍了两下。
啪。
啪。
周围沈家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是在夸这个人贩子刚才托得不错，还是在警告他不要乱动，又或者单纯觉得脑袋拍起来手感比较好？
一群人没有一个看懂。
叶诚却懂了。
“知道了，大小姐，刚才那颗属于战损，不算你浪费粮食。”
他说着把手重新伸进爆米花桶里面，特意挑了一颗圆圆的、没有碎掉的爆米花，举到头顶。
小北鼻大小姐立刻伸手接过。
奶香味重新回到鼻尖，她先用两只手捧着爆米花认真看了一遍，确认这颗和刚才那颗长得差不多，才张开嘴巴轻轻咬住一角，继续慢吞吞地啃。
叶诚也重新转回脑袋，把注意力放到前面的战场上面。
一大一小，一个嘴里继续嚼着自己的爆米花，一个偶尔从桶里面再拿一颗，两个人保持着同样的方向，安安稳稳看起了前面的奥特曼大战双刀太太，仿佛刚才那场围绕头发、爆米花和亲爹展开的争夺，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明还保持着被最后一脚踹开的姿势，半跪在旁边草地上。
他脸上原本就有两只熊猫眼，左边脸颊还留着一点爆米花滑过去的痕迹，衣领里面藏着亲闺女刚才用过的暗器，肩膀和胸口也多了好几个小鞋印，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救援成功的老父亲，更像是刚刚在一场家庭内部战争里面遭遇了惨败的俘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膝盖，一点点站起来。
抬起头。
看过去。
叶诚坐在前面，时不时从桶里挑一颗爆米花递到头顶，小北鼻大小姐趴在他脑袋上面，接到以后便安安静静啃两口，偶尔看见前面打得热闹，还会轻轻晃一下没有穿鞋的那只小脚。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面落下来，一大一小身上都沾着一点细碎的光，爆米花桶放在旁边，奶香味和玉米香混在一起，画面和谐得像是他们本来就应该这样待在一起。
沈明眼里面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
他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只手也跟着撑住草坪，整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种道心破碎以后再也无法拼回去的悲凉。
no！！！
这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