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长公主之间的矛盾,便是从大兴土木、广修行宫开始的。
只是那时国库充盈,他每次问户部,得到的答复都是府库充盈,陛下无忧。
他自认为先帝历经战乱尚能攒下余银,如今太平盛世更当无虞,是以早年间挥霍起来毫无节制。
直到登基十年之后,他才渐渐发觉不对。
那时为了填补亏空,朝中便开了卖官鬻爵、预征赋税的先例,瑜帝知道后,选择了无视。
还有一桩事,瑜帝始终不曾警醒。
他耽于享乐,疏于朝政,许多事务都交由大臣处理。
如此一来,身边的近臣、宠妃、宦官便自发结成了利益之网,中饱私囊,本该流入国库的钱,大半落进了私人口袋。
就拿官员占地一事来说,为何人人效仿,实在是利头太厚。
一个五口之家的官员能坐拥百亩田产,比一座几十户人家的村子占地还多,却只需缴纳五口人的赋税。
权贵富得流油,普通百姓却越过越苦,还要提前催征赋税。
齐尚书哭诉道:“陛下,江南富庶的州县,赋税已收到十年之后了,微臣实在是没法子了!”
卢公公见瑜帝马上要发作,忙上前扶起齐尚书,打圆场道:
“齐大人,陛下正为帝陵一事烦心,税收的事您多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城中那么多富商,您同其他大人商议商议,总归会有法子的。
这秋粮赋税已征收完毕,腊月便要入库了,届时有了这笔钱,窟窿不就填上了。”
齐尚书苦着脸回道:“可年关正是花钱最多的时候,官员俸禄、军饷、祭祀、各府赏赐......微臣只怕那笔银钱还不够。”
话未说完,一只茶盏便从上方砸了下来。
齐尚书不敢再提。
瑜帝压着怒意道:“如今不是战时,军饷可以拖两个月,年底宗室、勋贵和朝臣的赏赐也可以商量着减半,后宫缩减开支,宴会尽可取消,这些哪一样不是办法。
你有工夫在这儿哭穷,不如拟个章程出来!国库归你管着,你还指望朕给你变出银子不成!”
这话年年说,哪一年当真做到过。
宫里每月添置的物件只多不少,每回到了宴席上,赏赐便似不要钱一般往外洒。
齐尚书知道瑜帝真动气了,这些念头自然不敢宣之于口,只得诺诺应下,回府翻出去年的折子,重新誊抄一遍便交了上去。
银钱只能自己想法子。
他召来幕僚,从邻近州府挑了几家背后没有官员势力作保的富商,寻个由头抄没家产,便能充入国库。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只是如今许多富商都学聪明了,账面与家中都不存放现银现粮,成效远不如从前。
至于赈灾,直接处置掉一批人,便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朝臣们将手头的差事分派下去,便同往年一样,该拿的抽成一分不少,该赴的宴席一场不落,享受着当下的好日子。
没有人觉得这个年底与往年有什么不同。
帝陵塌了,那是天意;国库空了,那是户部的事;百姓苦了,那是他们命贱。
他们端着酒杯,在暖阁里谈论着帝陵修缮能从中捞上几成,谈论着今年腊月的赏赐会不会真如圣上所言减半。
减半也无妨,反正从别处也能补回来。
没人会想到,那几道惊雷是砸在帝陵,也是砸在瑜国的脊梁骨上。
在虞瑾明暗中推动下,瑜都很快流言四起。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压低嗓门的闲话,说帝陵塌陷并非天灾,而是天谴。
官员圈地残杀百姓、太子私设青楼活取妇人紫河车,最终被毒杀,那些曾经被强压下去的惨案,再度被人提起。
有人说这是上天给的警示,这些冤屈积得太厚,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天怒人怨的舆论持续发酵,瑜都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
随后便闹起了鬼。
屠戮瓦依族的主犯之一——禁军千户范济,在沈冕出事后,便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会殃及自己。
一日夜里,他竟披散着长发,大半夜赤脚跑到街上,朝着那条没有尽头的长街,嘶声喊着自己做过的恶事。
屠戮瓦依族、残杀老弱妇孺、贿赂上官,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临街百姓听了去。
瓦依族一案罗御史曾当朝上奏,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也不知是哪个官员多嘴说了出去,两天不到,瓦依族灭族一事便传遍了瑜都的大街小巷。
一同被关注的,还有沈冕。
只因范济发疯时,几次提到他是受沈冕指使,于是,越来越多人注意到大门紧闭的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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