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拂过青溪镇,漫长冬日终于走到了终点。迎来立春这一日,寒意并未彻底消散,风里依旧带着微凉,却不再像大寒时节那般刺骨。清风掠过面颊,软乎乎、凉丝丝的,好似远方有人遥遥招手,捎来春日将至的讯息。镇外的河面冰层渐渐消融,表层薄冰在暖阳映照下熠熠生辉,如同满地碎裂的银箔。枝头垂挂了一冬的冰凌也开始接连坠落,叮叮当当脆响不断,满地碎冰晶莹剔透,仿佛是谁不慎打碎了一整架水晶。
院前那一排桂花树还裹着入冬时披上的金黄草衣,不过树冠上积压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疏朗光秃的枝干。枝桠轻轻舒展,宛若沉睡许久的生灵伸着懒腰,积蓄力量,等待彻底苏醒的时刻。
阿木归家已有数日。闲暇时,他总爱独自待在画室,静静端详墙上一幅幅画作。从春日抽芽的嫩枝,到夏日繁茂的绿叶,从秋日飘零的落叶,再到冬日枯寂的枝干;有京城故宫的红墙黛瓦,也有青溪镇蜿蜒的河水与乡土风物。他一站便是许久,全程沉默不语。小月好奇凑上前,眨巴着眼睛问道:“阿木哥哥,你在看什么呀?”阿木目光仍停留在画卷上,轻声作答:“我在看时间。”小月似是无法理解,又追问时间怎么能被看见。阿木抬手抚过画纸,温柔笑道:“自然能看见,所有流逝的时光,都被一笔一画留在了这里。”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去一旁玩耍了。
立春这天,林念云着手为最前方的春水褪去冬日的“棉袄”。她搬来木梯,稳稳站在梯上,一圈圈小心拆解缠绕树干的稻草。历经一整个寒冬,稻草褪去了鲜亮的金黄色,色泽变得暗沉,触手却依旧带着暖暖的温度。她动作轻柔,生怕粗糙的秸秆划伤树干。待到最后一圈稻草解下,粗壮的树干完整显露出来,深褐色的树皮纹理沟壑纵横,触感粗糙厚实,掌心贴上去,仿佛能真切感受到树干内里沉稳的脉动。
“春水,春天到啦,不用再穿厚草衣御寒了。”林念云对着树干轻声呢喃。微风穿林而过,光秃的枝桠缓缓摇曳,沙沙声响,像是温顺地回应着她的话语。
她将拆解下来的稻草一一收拢,抱到院子角落整齐堆放。这些旧稻草用处颇多,晒干之后可以搓成绳索、化作田间肥料,亦能当做柴火取暖。这是姑姥姥流传下来的习惯,每年立春拆解树上的稻草,妥善收纳,待到深冬来临再重新使用。林念云望着草堆,心中念起故人:“姑姥姥,如今我也学会了。拆下稻草,堆在墙角,等到来年冬天再继续用。”清风再次拂来,周遭树影晃动,似是在欣慰地告诉她,她已然把这份温情与习惯好好传承了下来。
午后,孩子们结伴来到念云居。热闹的年节已然落幕,街巷里再也听不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一群小家伙结伴跑到河边,兴致勃勃地放风筝。这些风筝都是他们亲手制作的,以竹篾做骨架,报纸糊面,造型歪歪扭扭,手艺略显稚嫩,风筝飞不高,没一会儿便摇摇晃晃坠落在地。
阿木也来到河边,见状便主动上前帮忙。他手脚麻利,扎骨架、糊纸面样样熟练,很快就做出几只平整好看的风筝。小月的风筝不幸摔出一个破洞,她捡起破损的风筝,看着洞口瘪起嘴巴,眼眶泛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别难过,补一补就能继续飞了。”阿木连忙走过去接过风筝,找来裁好的报纸,抹上浆糊仔细修补,又用手掌轻轻按压平整,静待浆糊干透。修补好的风筝虽算不上美观,却依旧完好。小月握紧线轴向前奔跑,修补过的风筝迎着风腾空而起,起初微微摇晃,随后越飞越高,在空中稳稳飘荡。她兴奋地高声呼喊,眉眼间满是欢喜。
阿木站在春水树下,仰头望着蓝天里摇曳的风筝,思绪不由得飘回童年。儿时的他,也曾像如今的孩子们一样,在这棵大树下放风筝,而林念云就静静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嬉闹的自己。
“林老师,我还记得小时候,也是您帮我补过风筝。”阿木转头说道。
林念云笑意温婉:“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些小事。”
“当然记得,在这里发生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在心里。”阿木认真地回答。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铺满河面,整条河流都浸染在暖融融的金光之中。春水的枝干在暮色里愈发黝黑遒劲,宛如精铁锻造一般坚实。阿木凝视着老树,开口说道:“林老师,春水又长粗了不少。”林念云点头应和:“是啊,你在外求学的这段日子,它一直在悄悄生长。”阿木抬眼望向光秃秃的枝桠,轻声询问新芽何时会萌发。“用不了多久了,再等上半个月,枝头就会冒出新绿。”
听罢,阿木从背包里取出一幅画作递到她手中。画面定格在立春时分的春水,树干上的稻草拆了大半,拆下的秸秆整齐堆在树下,光秃的枝干向着苍穹伸展。画卷一侧留有一行字迹:送给林老师。谢谢您,让我知道什么是新生。
林念云细细端详画作,心头暖意翻涌,眼眶微微湿润:“阿木,你的画越来越出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