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风渡溪山,青溪镇彻底坠入了惊蛰的春意里。
蛰伏一冬的万物尽数苏醒,冻土松软,溪流奔涌,天地间所有沉寂的生机,都在这个节气里悄悄破土而出。阿木离开的这一日,天色未明,缠绵多日的春雨恰好停歇。厚重的云层缓缓撕裂一道狭长的缝隙,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缕缕金辉落在蜿蜒的河面上,随着粼粼水波轻轻晃动,如同撒了满地细碎的金箔,温柔耀眼。
院中伫立的春水老树,吸纳了整冬的雨露灵气,枝头饱满的芽苞在晨光里温润发亮,鼓鼓囊囊地缀满枝桠,积攒了一整个寒冬的力量,终于等到了惊蛰苏醒的时刻,蓄势待发,只待春风催新芽。
天光朦胧微凉,阿木静静立在春水树下,肩头背着常年作画的画板,手边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少年身形清瘦,静静抬着头,目光缱绻温柔,久久凝望着枝头迟迟未开的芽苞,舍不得移开眼眸,静静伫立了许久许久。
晨风掠过枝头,带着微凉的春意,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林老师,它还没有发芽。”
林念云立在他身侧,抬眸望向满树枝苞,眼底温柔沉静。她早已看清这满树涌动的生机,轻声安抚道:“快了,就这几日。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惊蛰一过,万物皆生。”
阿木轻轻点头,脚下却迟迟没有挪动半分。他还在等,等着亲眼看见春水抽芽,等着赴那场春雨里许下的温柔约定。
天色渐渐清亮,镇上的孩子们也早早赶来送行。小月揉着惺忪的睡眼,眼底还带着未褪去的睡意,小脸上却满是认真。她紧紧攥着一只鼓鼓的粗布小布袋,快步走到阿木面前,不由分说塞进他的背包里,软糯的嗓音格外温柔:“阿木哥哥,这是我晒的桂花干,你带着。要是想青溪镇、想家了,就闻一闻。”
阿木低头温柔抚摸她的头顶,眉眼盛满暖意:“谢谢你,小月。”
伙伴们纷纷围上前来,各自递上珍藏的小礼物。小海递出一块打磨得格外光滑的薄石,是他精心挑选、最适合打水漂的石头;小军小心翼翼递来一枚完整干净的知了壳,是他夏日珍藏许久的宝贝;小武拿出一片压得平整的树叶,叶面是他亲手画的灵动蜻蜓,笔触稚嫩却满是真心;最小的小石头攥着一颗水果糖,糖体微微融化,黏住了糖纸,是他舍不得吃攒下来的甜蜜。
阿木小心翼翼收下每一份礼物,尽数贴身装好,妥帖珍藏。他缓缓蹲下身,用力抱住每一个孩子,拥抱温柔又厚重,将青溪镇的温柔与羁绊都揽入怀中。“我走了,”他轻声叮嘱,眼底满是期许,“等到秋天桂花开,我就回来。”
起身之后,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林念云,又回望一眼满树待发的春水,毅然转身,踏着晨光沿着河边小路缓缓远行。青溪小路蜿蜒曲折,缠绕着河畔春色,一路通向远方。走到道路拐弯处,阿木骤然驻足,蓦然回头,朝着树下的众人用力挥了挥手。片刻后,身影转过弯道,彻底消失在青山绿水之间。
河畔新生的芦苇青翠欲滴,细长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簌簌作响,像是漫天温柔的告别,静静目送少年远去。
林念云依旧立在春水树下,望着少年身影彻底消失的远方,眼底安静温柔。河面吹来的风带着初春的微凉,混着泥土苏醒的清新气息,轻轻拂过眉眼。她抬手轻抚春水微凉的树干,粗糙的树皮之下,能清晰感知到涌动的生机。沉寂一冬的树液正在枝干间缓缓流淌,沉默的老树,正顺着春风,一步步奔赴春暖花开。
“春水,”她对着老树轻声呢喃,嗓音轻柔如风,“阿木走了。他满心期许等着你发芽,终究是没能等到。”
清风穿枝,枝桠轻轻摇晃,沙沙声响轻柔绵长,仿佛老树温柔作答:知道了,知道了。
几个孩子静静伫立在旁,望着空荡荡的小路,默然无言。小月没有落泪,只是紧紧攥着小海的衣角,澄澈的眼眸微微泛红,强忍着心底的不舍。
“阿木哥哥秋天就回来了。”她小声念叨着,像是在安慰大家,也在安慰自己。
小海重重点头附和:“嗯,秋天就回来了。”
“等秋天桂花开满树,他就回来了。”小军认真说道。
小武望着枝头,轻声补充:“等秋叶落满河畔,他就回来了。”
小石头眨着懵懂的眼睛:“等冬天稻草缠上树干,阿木哥哥就回来了。”
孩童纯粹的话语温柔又治愈,吹散了离别的怅然。林念云闻言浅浅一笑,温柔开口:“走吧,我们回画室画画,把春天和思念都画下来。”
整个上午,画室里暖意融融,没有离别的伤感,只剩纯粹的笔墨与思念。孩子们握着画笔,认认真真描摹着心底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