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唯一熟悉的可能只有鼻尖萦绕的消毒水气味,无邪在刚醒来之后愣了一下,下意识向陪护的地方看过去发现没有熟悉的人影,恍惚间他的手指摸到挂在手上的铜鱼。
金属特带的冰冷手感将他从低血压带来的起床气里拉出来,摸着微微有些湿润的眼角,无邪才恍然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
一身伤,孤零零的流落到这个在他看来无比虚假的世界,未来能不能回去也是未知数。
只是,那段和大家一起并肩的岁月太长,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足以给他濒临崩溃的心神上一层牢固的枷锁,所以他并没有感到慌张,或者是,他早就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那小哥去守青铜门的十年里,为了推倒汪家,为了除掉“它”,无邪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强硬的磨掉自己身上软弱的那部分,一步步成为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小佛爷”。
手里的权利不仅让人忌惮也让宵小垂涎,刺杀,谋害,叛变,层出不穷加上他那个疯狂的计划,受伤和失去意识成了家常便饭。
而作为计划后手的小花总是能在各种犄角旮旯捡到失去意识的他,或重伤,或中计,再或者就是单纯的没抗住费洛蒙里的记忆,歪歪斜斜的一个人倒在没人的角落,在巨大信息量的冲刷下短暂的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然后他就会在清醒过来后,随机在病房里看到一个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发小或是一个幸灾乐祸的黑瞎子……
时间回到现在,无邪艰难支起身子,在病房里看到了有些眼熟的两姐妹。
过于相似的长相,是双胞胎无疑。
而且看她们的年龄,都不算大,按他以往的经验来说,这种小孩子最适合套话。
只是语音的不通和对这个世界的观望态度让无邪歇下了与外界产生更多联系的念头。
无聊的躺回床上发呆,他开始由衷想念起自己的手机,哪怕不能跟小花他们联系,但上网看看也是很好的啊。
就是不知道他和胖子一起追的那个狗血连续剧完结了没有,那个老是被婆婆欺负的儿媳有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直接干翻妈宝男老公……
忧愁……
“美美子,这个人好奇怪啊,我感觉他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熟悉到让她眼眶有些发热,熟悉到哪怕无邪对她而言只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她也想向他靠近一点,但这段时间的逃亡经历在她的脑海里拉起警报。
菜菜子下意识想要摸出自己的手机对准无邪,但在摸了个空之后才发现夏油杰送给的她的手机早就遗落在逃亡的路上了,抬起的手虚握了一下后,她缓慢的眨了下眼睛,水雾弥漫在视野里。
美美子的术式发动条件没菜菜子那么麻烦,她的麻绳几乎是从不离身的,哪怕丢了一条她也能快速找到替换的材料。
在察觉到菜菜子凝滞的动作和低落的情绪后,她咬牙抬手从手腕上取下一段编制手绳,拆开其中一个结,整个手绳散开变成了一条并不算短的麻绳,原本平平无奇的绳子在她的手里无风微动,如果在场有常年混迹于咒具拍卖场的人就一定能认出这是当年拍出高级的一级咒具——缚。
效果有且只有一条,完美承受施加于其上的术式。
匿名拍下这件咒具的夏油杰曾在第二天的午后将两个养女叫到身边,窗外蝉鸣阵阵,黑发青年难得的散开头发,换上日常舒适的家居服,耐心准备这要送他们的礼物。
菜菜子的是夏油杰特地找人打磨的诅咒吊坠,挂在承担术式载体的手机上,能在加强术式效果的同时为她们挡下两次致命伤害。
而美美子的是一条编的仔细地手链,如果算得上的话。
毕竟夏油杰并不擅长这些手工活,就连现在这个也是他对着教程编了一个下午的成果,刚叛逃没多久的少年拿出自己当时仅剩的大部分积蓄,在拍卖会上买下给养女保命的东西,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护住这两个孩子多久。
如果来追杀他的是悟,那他基本没有胜算。
所以他只能早做打算,给她们谋求一个相对稳定的未来。
“先别动手,我感觉他没多大恶意。”
身为姐姐的菜菜子向来沉稳,在这段时间的逃亡中,原本被保护在羽翼之下的幼鸟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她抬手拦住了想要发动术式的美美子,望向无邪的眼里满是探究。
这几天没好好打理一下自己的青年头发稍微有些长了,稍长的几缕额发浅浅遮住小半眉眼后,剩余的部分顺着他仰躺的动作垂落在耳边,有些宽大的病号服遮不住他脖颈上的那道狰狞的疤。
哪怕美美子和菜菜子在夏油杰身边见过不少世面,在看到无邪脖颈上的疤时也忍不住轻嘶了一声,无他,实在是那道带着点青紫的陈年旧伤和周围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伤口的走向会让人担忧,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无邪知道两个女孩在看着自己,也察觉到了她们视线的落点,但无所谓,无邪并不在意这些。
或者说他曾经在意过,但在雨村的小聚里,放下重担的小花早早喝醉,在狠狠瞪了一眼坐在无邪身边给他夹菜的张起灵后,他拂开黑瞎子想要搀扶的手,踉跄着脚步回到了无邪早就给他留好的房间。
黑瞎子对着这边笑了一下后,赶在小花关门之前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被瞪的张起灵一头雾水,被灌的有些迷糊的无邪当然解答不了他的疑问,酒量很好的胖子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起身给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无邪披了件外套后,仔细掖了掖领子的位置。
“小哥,不是我不跟你说,只是这些年的事,如果硬是要找一个人来的话,只有无邪,也只能是他。”
说完,胖子拍了下小哥的肩膀,拎着自己喝剩半瓶的酒,摇摇晃晃的走回自己的房间,关门时,耳力极好的小哥听到了一句不算明显的“云彩”。
后面的事无邪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醒来时月色正好,温暖的外套披在肩上挡住了寒凉的夜风,原本欢聚的人只剩下他和小哥还在园子里。
还带着点迷糊的无邪举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被辛辣的酒液呛了一下,有人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抬眼对上了小哥有些担忧的目光。
心里艰难砌起的城墙轰然崩塌,他抬头露出了脖颈上那道早就结疤了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