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王汉彰向警务处长丹尼斯汇报了交接尸体的情况后，回到了泰隆洋行。

刚刚进门，张先云就迎了上来。

“彰哥，那个沈鹤年把他知道的事儿都秃噜出来了。不过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日本人的手里。他只不过就是个传话的人而已。”

王汉彰本以为沈鹤年能坚持个两三天，没听想到两顿饭没吃，这家伙就受不了了。看来软骨头就是软骨头啊，怎么也硬不起来。既然这样，那这个人就要处理掉。但怎么处理他，还是先等等再说。

王汉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勉强的笑了笑，说：“辛苦你了！对了，那个孙星桥找着了吗？”

张先云点了点头，说：“找到了。这家伙在他的一个同学家藏着，就在先农大院里面。我从聚贤里回来，就带人去把他提了回来，现在也关在地下室呢。”

王汉彰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今天这一天，忙得几乎站不住脚。从早上抓沈鹤年，到下午端袁文会的烟馆，到晚上跟大野広一对峙。现在孙星桥也抓到了，袁汉俊还等着见他。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索性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解决。

想到这，他开口说：“先云，你再辛苦一趟，把袁汉俊带过来。今天晚上，咱们争取把所有的麻烦一次性解决。”

张先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王汉彰坐在办公桌后面，点了一支烟。

他脑子里在转。袁汉俊，袁克文的侄孙。这个孩子，他不能不管。可怎么管，得想清楚。交出去，那是不可能的。留在天津，也不行。天津太危险了，日本人迟早会查到。得让他走，走到日本人够不着的地方。

可走去哪里，也得想清楚。

凌晨时分，袁汉俊被带进了王汉彰的办公室。

王汉彰抬头看了一眼。袁汉俊今年应该还不到二十，个子不高，长得清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身上穿着一件学生装，领口有一颗扣子掉了，用线胡乱缝着。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王汉彰笑了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开口说：“来了，坐吧。”

袁汉俊有些警惕的看了王汉彰一眼，默默地坐了下来。王汉彰从烟筒里拿出了一支香烟，看了他一眼，开口问：“抽烟吗？”

“不，我不会！”袁汉俊看起来有些紧张。

王汉彰自己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这才开口说：“咱们见过面，大概是十年之前吧。在寒云先生的府邸里。当时你父亲带着你和你弟弟去给寒云先生拜年，寒云先生还送了你和你弟弟一人一幅画。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袁汉俊诧异地看了王汉彰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说：“我记得，可是你……”

王汉彰弹了弹烟灰，笑着说：“你不认识我很正常，这里面还有其他的事情，我就不跟你细说了。我今天找你来，知道是因为嘛事吗？”

袁汉俊扬起了头，盯着王汉彰看了几秒钟，开口说：“知道，是因为公共汽车爆炸的事情！”

王汉彰笑了笑，这小子还是年轻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想也不想就认下来。他继续说：“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你承认，那咱们就说说，接下来你有嘛打算？”

“我……我想……”袁汉俊抬起头看了王汉彰一眼，又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很显然，他的心里有顾虑。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咱们都不是外人，有嘛话你就直接说！”

袁汉俊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我父亲是金陵大学农学院毕业的，父亲教导我们兄弟俩，中国人口众多，土地却很贫瘠。想要让中国人吃饱饭，良种是关键。所以，我笨打算报考北平大学的农学院，研究适合在北方种植的高产良种。可日寇占我国土，杀我民众，当前的局面已经不是能不能吃饱饭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所以，我要坚持抗日，直到把日本人彻底赶出去！”

袁汉俊的这番话让王汉彰有些动容，这小子不愧是袁大总统的血脉，这份家国情怀是自己比不了的！

但是，他的想法虽好，但实际的情况却极为凶险。如果他不是碰到了自己，就这次日本公共汽车爆炸事件，谁也不会因为一个袁家的旁系子孙，而去得罪气焰滔天的日本人。

想到这，王汉彰叹了口气，说：“汉俊啊，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你觉得，就凭你们这些学生，就能把日本人从咱们国家赶出去吗？”

袁汉俊摇了摇头，说：“我知道，我们的做法无异于螳臂当车。但是，如果人人都做缩头乌龟，日本人就会更加的得寸进尺。昨天是南京，今天是徐州，后天是武汉。下一步呢？难道真要把所有中国人赶尽杀绝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国民政府汪副总裁当年行刺满清的摄政王载沣时，也没有想到庞大的清朝会被推翻吧？否则的话，他就不会写出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样的千古绝句来了。我袁汉俊虽然没有汪副总裁那样的能力与学识，但为国捐躯的勇气，我还是有的。”

王汉彰听着“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两句诗，心里动了一下。

这是汪精卫当年刺杀载沣时写的诗。那时候汪精卫还是个热血青年，敢提着炸弹去炸摄政王。可现在呢？汪精卫前些日子在报纸上说什么‘牺牲要有限度’，意思是不反对打仗，但不认同不计一切代价死战到底。还有，他的身边聚集了一批主和派，搞了个什么低调俱乐部，估计是没憋着好屁。

王汉彰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看着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们抗击日寇的行为确实没错，但是他们的方式和方法是王汉彰不敢苟同的。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你这么一说，好像我要是拦着你，不让你继续抗日，就变成汉奸了。可是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次的爆炸案，差点惹了大祸。”

“大祸？什么大祸？”袁汉俊一脸疑惑地问道。

王汉彰将手中的烟头扔进了烟灰缸，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口说：“天津沦陷之前，国府财政部将法币的准备金存在了英法两国的金库之中。这笔钱，你猜有多少？”

袁汉俊摇了摇头。

“三千六百万元。”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整整三千六百万元的白银。总共两万三千多块一千两的大银锭，总重量是八百六十余吨。装了整整两个地下金库。”

袁汉俊的眼睛睁大了。虽然他不是袁世凯的直系子孙，但从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他知道三千六百万大洋是什么概念。他父亲一个月的开销，也不过几百块大洋。三千六百万，那是他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王汉彰继续说：“这笔钱是法币的准备金。没有这笔白银，法币就是一堆废纸。法币垮了，中国的金融就垮了。中国的金融垮了，国府发不出饷，造不了枪炮子弹。”

他顿了顿，看着袁汉俊的脸，继续说：“这笔钱，日本人想要。王克敏的伪临时政府成立了中国联合准备银行，要把这笔钱从英法租界里提走。英法租界受国民政府的委托，拒绝了伪联合银行的要求。租界当局打算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待国民政府利用秘密渠道将这笔存银运走，或者是战场上的形势向着有利于我方的态势发展，让日军不敢轻举妄动。”

袁汉俊听着，脸色开始变了。

王汉彰没有停：“可是，你们炸了日军的公共汽车。日本人死了六七个，还有十来个受伤。日本人恼了，派兵封锁了英法租界。日本人说了，要求英法租界限期交出公共汽车爆炸案的凶手。如果逾期不交，日军将会武力进入租界，自行抓捕凶手。”

他盯着袁汉俊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日军一旦进入租界，他们还会出去吗？整个中国的北方，现在只有天津的英法租界还没有被日军占领。国府的各种机构，各种人员，整个北方的抗日布局，都在租界里活动。如果日本人进了租界，这些人怎么办？这笔存银怎么办？”

袁汉俊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制造的爆炸案，竟然会引出这么大的乱子来。日军抓捕自己事小，可如果租界之中的三千六百万元存银被日军趁机劫走，那后果……

王汉彰趁热打铁，继续说：“你觉得你炸死几个日本兵，就是抗日英雄了。可是你知不知道，一旦这三千六百万的白银被日本人提走，这笔钱就会变成日本人的军费。”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用手指在华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开口说：“我帮你算一笔账。日本军队装备的九二式步兵炮，一发炮弹的造价大概在五十块大洋左右。三千六百万除以五十，是多少？七十二万发炮弹。七十二万发炮弹，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袁汉俊摇了摇头。

“一个日军联队，满编三千八百人。配备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一门炮一门炮算，一炮打出去，如果能炸死炸伤五个人，七十二万发炮弹，能炸死炸伤三百六十万人。”

王汉彰转过身，看着袁汉俊，继续说：“你再算算步枪子弹。一发好的步枪弹，两毛钱。三千六百万大洋，能买一亿八千万发子弹。一亿八千万发子弹，一个日军师团两万多人，一人配一百发，能装备一百八十个师团。”

袁汉俊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汉彰走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看着袁汉俊。

“你们这次炸死了六七个日本兵。可如果这笔钱落在日本人手里，变成炮弹和子弹，回头再打到咱们中国人的身上，那死的可就不是六七个人，而是六、七万人，六、七十万人，甚至是六、七百万人。”

袁汉俊彻底被王汉彰说出的这个数字吓呆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制造的这起爆炸案，竟然有可能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他呆若木鸡地坐在椅子上，刚才那种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神态，从他的身上褪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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