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公交车上,秦建国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说:“早上你那些话,我想了想。有点道理。”
宋志学心头一跳。
“北木是个小院子,不是戏台子。”秦建国缓缓说,“我们的‘真’,就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扫地、生火、磨刀、发愣……这些要是没了,只剩下对着镜头做手艺,那就成了表演。表演出来的东西,再好看,也是空的。”
他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博物馆那边,是个机会,也是个坑。机会是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种活法、一种做法。坑是,一旦我们开始‘演’自己,哪怕只是无意识地调整一点点,那个最核心的东西——你说的‘静气’——就可能散了,而且散了还不自知,以为还在。”
“那……我们该怎么做?”宋志学问。
“得立规矩。”秦建国说,“我们的规矩。他们可以拍,但得按我们的日子拍。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会为了镜头特意展示什么、掩饰什么。他们要的‘故事’,得从我们真实的日子里长出来,不能是我们编给他们看的故事。”
他转过头,看着宋志学:“你那个‘从找一块对了眼的木头开始’的想法,我赞成。那件新作品,就这么办。不急,慢慢找,慢慢想。找到了,做出来了,是什么就是什么。契合‘北地匠心’也好,不契合也罢,那是他们的事。我们的事,是对得起手里那块木头。”
回到小院已近中午。院子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安静。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宋志学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等秦建国开口。
午饭是沈念秋做的简单的面条。饭后,秦建国没让大家散去,而是示意都到茶室坐下。
“博物馆的事,”他开门见山,“我琢磨了一夜加一上午。这么个事,落到咱们这小院,是福是祸,现在说不清。但人家三番两次来,诚意摆着,我们要是总端着,也不像话。”
他环视众人:“我定了两条:第一,他们要拍纪录片,可以。但我们不配合‘表演’。拍摄时间、方式,得商量着来,不能影响正常做活。尤其那些需要静心、费时的细活,拍摄必须保持距离,不能用强光,不能有杂音。第二,他们要一件新作品,我们应下了。但这件东西怎么做、做什么,我们说了算。从找料开始,到做完为止,整个过程可能很长,可能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不那么‘好看’,但必须是我们心里认的、手上过得了关的东西。”
他看向王娟:“你是读书人,懂他们的语言。这两条,你琢磨个说法,告诉陈先生和吴同志。他们能接受,咱们就往下走。不能接受,这事就算了,咱们不遗憾。”
王娟郑重地点头:“师父,我明白。我会把我们的核心诉求表达清楚,尤其是‘真实节奏’和‘创作自主’这两点。”
“至于拍摄期间,”秦建国看向众人,“大家记住一点:忘了有镜头。该发呆发呆,该犯错犯错,该拌嘴拌嘴。咱们是什么样,就什么样。要是发现谁开始‘端着了’,我会提醒。”
李强闷声说:“师父,我担心的是那件新作品。心里挂着这么个任务,还能像平常一样‘从木头出发’吗?”
“问得好。”秦建国说,“所以咱们得变通一下。从今天起,大家做活之余,多留心。留意你们手边每一块料,留意心里每一个念头。不一定非要找‘那块料’,而是重新打开眼睛和心,去感受材料。什么时候,有一块料让你觉得‘非它不可’,那个念头让你觉得‘非做不可’,再拿出来说。这个过程,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急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这也算是个机缘,逼着咱们把平时那些模模糊糊的感觉,聚一聚,凝一凝。是好事。”
决定就这样做出了。没有欢呼,也没有争论,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沉底。宋志学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不是事情解决了,而是方向清晰了。北木还是北木,它的核心节奏没有被打破,反而因此更明确了。
下午,王娟在茶室起草给博物馆的回复。沈念秋和李刚继续整理工具房。李强回到他的紫檀木料前,但宋志学注意到,师傅今天打磨的动作更加缓慢,眼神常常飘向工棚角落里堆着的那些老料,像是在重新审视它们。
宋志学自己,则被秦建国叫到了茶室角落。那里摆着几块不大的木料,都是这些年积攒下的“特别”的料子——要么形状奇特,要么纹理罕见,要么是某种有特殊意义的木材。秦建国让他一块块看,一块块摸,然后说出感觉。
第一块是黄杨木,巴掌大小,但极其致密,颜色鹅黄温润。“摸着像玉,”宋志学说,“但玉是凉的,它是温的。很细腻,感觉下刀不能急,急了会崩。”
第二块是瘿木,表面布满葡萄大小的瘤疤,深褐色。“乱,”宋志学仔细感受,“但乱中有序。这些瘤疤的走向,好像藏着某种韵律。做东西的话,得顺着这些瘤疤的势走,不能硬来。”
第三块是松木,但不同于常见的松木,这块颜色深红,油脂感极重,闻起来有浓烈的松香。“油性大,软中带韧,”宋志学说,“做雕刻可能不错,但得处理好油脂,不然容易脏。”
秦建国只是听着,不评价。最后,他拿出今天买的那块老槐树根疙瘩,放在宋志学面前:“这个呢?”
宋志学已经摸过,但此刻在茶室安静的光线下,他再次捧起这块不起眼的疙瘩。他闭上眼,用手指的每一寸皮肤去感受它的质地,用掌心的温度去呼应它的温度。许久,他才开口:
“它很‘满’。”他说,“不是实心的满,是……经历满了。所有的故事都收在里面,压成了这么小一块。它不‘想’成为任何东西了,它就是它自己。如果用强,想把它做成什么特定的形状,可能会两败俱伤。只能……引导?把它内里已经存在的东西,一点点释放出来,显形出来。”
他睁开眼,有些忐忑地看着秦建国。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隐去。
“记住这个感觉。”秦建国说,“找料子,不是找最漂亮的,不是找最贵的,是找最‘对’的。‘对’是什么?就是你和它之间,能对话。它告诉你它的脾性,你听懂;你告诉它你的想法,它‘答应’。这种对话,有时候一个眼神就通了,有时候要磨很久。”
他把疙瘩收回:“这块我先收着。它不是你要找的那块。”
“那我该找什么样的?”宋志学问。
“不知道。”秦建国干脆地说,“等你遇到了,你就知道了。就像找人过日子,没遇到之前,你列一堆条件:高的、瘦的、眼睛大的、会说话的。真遇到了,可能一条都不符合,但你就知道,是这个人。”
这个比喻让宋志学怔了怔。他忽然意识到,寻找材料的过程,竟也如寻找知己,需要缘分,需要耐心,更需要一颗敞开而敏锐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的日子看似恢复了原状。但细心的人能察觉到微妙的变化:大家的目光在木料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茶余饭后的闲聊,偶尔会冒出“如果有一块什么样的木头,我想做什么”的片段想象;甚至李刚在劈柴时,都会对着某块木头的纹理多看两眼。
博物馆那边很快有了回复。王娟委婉但坚定地传达了北木的两条原则后,陈先生和吴策展人经过内部讨论,表示可以接受。吴策展人在电话里对王娟说:“王老师,说实话,你们这种态度,反而让我们更期待了。现在太多‘非遗’展示变成了精心编排的演出,我们想要的正是你们这种‘反表演’的真实感。拍摄团队我们会精心挑选,一定最大程度尊重你们的工作习惯。至于新作品,我们完全尊重你们的创作自主权,只期待最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