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案中心的顶灯亮得晃眼,那辆挂宁洲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台阶下,车身上还沾着跨城高速的蚊虫印。
王警官戴上手套,拉开车门。 后排坐的男人穿定制西装,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指尖还按在金属箱的密码锁上,箱盖虚掩着,没来得及合上。 刘小龙早前传过资料,这人姓韩,是齐树海安在宁洲港口的对接人,账簿上代号后的韩字,对应得丝毫不差。 男人被押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缓了两秒,才被民警带上台阶。 金属箱当场打开。 里面码着第二本线装手账,每一页都记着宁洲港口的通关额度、抽成比例,夹层里塞着二十七张离岸账户的印鉴卡,最底下压着那张二十三点四十的跨境渡轮船票,目的地栏写着公海接驳。 王警官翻了两页账,冲冷雪儿点了点头。 “三条线的账全齐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连续震了三下。 第一条是东澜海巡发来的现场照,青屿号被两艘海巡艇夹在中间,已经靠往临时锚地,齐树海躲在底舱的清洁工具柜里,身边堆着半人高的热敏转账纸,烧了一半,被海警用灭火器喷灭,人刚被押出来,西装上还沾着泡沫。 第二条是宁洲专案组的通报,秦姓负责人在写字楼消防通道被截住,随身的公文包里装着三整套伪造的外轮代理资质,还有准备转移的两本公章。 第三条是海关技术队的消息,海辰68轮上的微型服务器已经完成镜像,后台关联的十二个离岸账户全部被紧急冻结,涉及资金流水合计两亿七千万。 李阳举着相机站在台阶边,把通报内容逐页拍下来,指尖按快门的力道都松了半分。 “这帮人织了大半年的网,三天就被端得底朝天。” 冷雪儿指尖落在那本手账的封皮上,封皮沾着点海上的咸湿气,边角磨得起毛。 “不是网织得密,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把规矩当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 “路走偏了,再小心也会露痕迹。” 凌晨四点的港口还没歇,三号仓和四号仓门口的警戒线被风刮得晃,几个跑夜线的货代司机凑在便民点门口,刷着刚刚发出来的警情通报,没人起哄,都压着声音说话。 开叉车的张师傅挤到最前面,手里还拎着半塑料袋刚从家里蒸好的玉米,隔着窗口往冷雪儿手里塞。 “我就说你们是干实事的,以前罗广那帮人占着四号仓,夜里拉货连灯都不敢开,我们路过问一句都要被瞪。” “这玉米刚出锅,你们垫垫肚子,别嫌糙。” 冷雪儿刚要掏钱,张师傅已经摆着手往叉车那边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以后我再看见谁搞口头放行、私下收费,第一个打监督电话。” 旁边穿反光背心的年轻货代掏出手机,翻出半年前给罗广转八万加急费的转账记录,递到民警面前。 “我这钱能不能追回来先不说,我就想做个证,这帮人坑了我们不少跑腿的。” 天擦亮的时候,方志和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背景是红礁湾的临时指挥部,他眼里带着红血丝,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刚印出来的排查清单。 “红礁湾下游三家空壳船代已经全部吊销资质,伪造的纸质放行单搜出来四十七份。” “我们这边的商户凑钱做了十二块公示牌,今天就立到岸线入口,公共岸线占比、监督电话、公示期全印在上面,雨浇不烂。” 他把镜头转过去,几个穿工装的本地老板正蹲在地上拧公示牌的螺丝,脚边放着几箱矿泉水,看见镜头都挥了挥手。 “等岸线改造完,我代表东澜老百姓请你们全家过来玩,赶海、吃海鲜,管够。” 李阳凑到镜头边,贫了一句。 “方局,海鲜不用多,给我装两箱刚捞的梭子蟹就行。” 方志和笑得眼角的纹都深了。 “别说两箱,十箱都给你备着。” 挂了电话,冷雪儿点开政务号的评论区,新留言刷得快。 【三号仓刚查完就查四号仓,连着三港一起端,这才叫真的办实事。】 【以前跑港口要托关系、交加急费,现在手机上就能备案,我昨天试了,十分钟就批下来了。】 【红礁湾的老百姓路过,以后我们也能免费赶海了,谢谢冷监督员。】 【那个青创优学的骗子也被抓了?我妹刚上大一,差点交了三千九的学费,幸好学校发了通知。】 【能不能把创业合同避坑的内容多发点?我们刚毕业想和朋友开店,正愁不知道怎么签协议。】 李阳凑过来扫了两眼,指尖点了点最后一条评论。 “你看,咱们这课讲得还挺有反响,沈老师刚才还发消息,说有学生自己做了个创业避坑的公众号,第一期就转了咱们的模拟合同。” 冷雪儿把手机收起来,指尖捏了捏眉心。 “公开版课件还要再改两版,把这次港口假合同的案例也加进去,做成可下载的模板,让学生直接能用。” “都听领导的,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 当天下午,省港航局、商务厅、市场监管局联合下发新版《港口服务合同备案管理细则》,内容全是之前冷雪儿提过的条款。 五十万以上服务合同必须线上备案,超期自动预警。 三十天以上长期仓储、包舱协议,必须填报境内实际责任人姓名和联系电话,禁止只填秘书地址。 异议举报端口挂在全省十三个港口的政务公众号首屏,货车司机、货代、普通市民都能上传照片线索,三个工作日内必须答复。 细则末尾还附了两版示范模板,一版是大学生创业合伙合同模板,一版是港口服务合同模板,署名处写着“社会监督员冷雪儿、李阳整理提供”。 沈教授特意拍了新生入学手册的照片发过来,青创优学的虚假招生案例被放进了防骗篇,占了整整两页。 “三百多个新生上完课,没人再信什么收费闭门课,还有十几个学生组了个公益咨询队,周末在学校门口摆摊,给想做小生意的同学免费审合同。” 沈教授的声音带着笑。 “你们俩下次来上课,我让学生给你们献花。” 李阳刚要贫,被冷雪儿斜了一眼,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对着电话答。 “献花就不用了,沈老师,您把食堂的糖醋排骨多给我们留两份就行。” 挂了电话,王警官拿着两份立案告知书和烫着金边的见义勇为证书走过来,递到俩人手里。 “这条跨港资金通道全链条打掉,一共抓了二十七个人,涉案的七家离岸公司全部被列入黑名单,你们俩的合同核对意见起了关键作用。” “省厅本来要开表彰大会,让你们上台发言,我清楚你们不爱出风头,推了,证书你们先拿着。” 李阳翻着那本红证书,凑到冷雪儿耳边,声音压得低。 “领导,这证书能不能抵三次洗碗?” 冷雪儿把证书接过来塞进文件袋,指尖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抵一次,剩下两次你今天晚上回家洗。” “得嘞,有总比没有强。” 等所有笔录和材料都整理完,已经是周五下午四点半。 海风卷着咸湿气吹过来,天边染了一层橘粉色的晚霞,港口的吊臂被夕阳拉成长长的影子。 俩人开车往青城中学走,李阳特意绕了路,先去体育用品店买了新款的护膝,还有两箱功能饮料,放在后备箱。 “慕辰上次说旧护膝有点滑,这款带防滑条的,他戴着舒服。” 冷雪儿指尖摸着护膝的减震垫,想起早上儿子出门前还特意提醒,今天球队训练要打对抗赛,让他们有空就去看。 “周末陈默要帮他妈妈出摊,比完赛我们顺路帮着拉点东西,他妈妈一个人搬烤冷面的摊子不容易。” 李阳打着方向盘,拐进学校旁边的小路。 “我早就想尝尝她做的烤冷面了,上次慕辰带回来一份,加两根肠,味道比孙翔饭店的大厨做的还地道。” “对了,孙翔刚才发消息,说今晚他和白简音要去电竞酒店盯装修,不来蹭饭,让我们自己解决晚饭。” 冷雪儿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孙翔发了个贱兮兮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哥嫂好好过二人世界”。 她耳尖热了点,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一天天净没正形。” 李阳笑得肩膀都抖,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蹭了蹭那枚茉莉银饰。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这三天我们俩在办案中心凑活吃盒饭,回家倒头就睡,连好好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领导,你欠我的加班费和分红,是不是该结算一下了?” 冷雪儿斜他一眼,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拧了一下。 “先看儿子训练,晚上他去陈默家吃饭,顺便一起复习,九点才回来。” 李阳眼睛亮了亮,方向盘差点蹭到路边的路沿石。 “真的?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冷雪儿顿了顿,又补充。 “还有,先说好,不许弄坏浴室的热水器,上次水费多交了三十,你还没报。” 李阳立刻坐直,笑得露出牙。 “保证完成任务,这次我提前把水调好,绝对不出意外。” 车停在学校操场外面的围栏边,刚赶上训练赛的下半场。 塑胶跑道还带着白天晒过的温度,篮球撞在地板上的声响隔着围栏传出来,混着学生的喊叫声。 李慕辰穿蓝色的1号球服,个子在队伍里显眼,跑起来的时候刘海被风吹起来,刚断了对方的球,转身就往篮下冲,避开两个防守的队员,抬手投了个三分。 球擦着篮网落进去,队友都哄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喊“李慕辰牛逼”。 陈默站在边线,手里拿着两瓶水,等他跑过来就递过去一瓶,脸上带着笑。 李阳趴在围栏上,比场上的儿子还激动,差点喊出声。 “好球!这球比我当年打校园联赛的时候还帅!” 冷雪儿站在旁边,指尖扣着围栏的网眼,唇角弯着。 “你当年打比赛投了个三不沾,还好意思说。” “那是意外,场地滑。” 俩人正贫着,教练吹了暂停哨,看见围栏边的俩人,招了招手,让李慕辰过来。 少年满头汗,跑过来的时候球衣领口都湿了,眼睛亮得很。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刚好忙完,过来看看你训练。” 冷雪儿把新买的护膝递给他,又掏出湿纸巾给他擦额头上的汗。 “戴着试试,防滑的,周末比赛别再把膝盖蹭破了。” 李慕辰接过来,往膝盖上套了套,比了个大拇指。 “刚好,舒服。” 篮球队的张教练走过来,手里拿着战术板,冲俩人点了点头。 “慕辰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脑子活,视野宽,传球稳,就是有一点,太拼,上次训练膝盖肿了还硬撑着打了两节。” “这次校际联赛他是首发后卫,要是发挥得好,拿个国家二级运动员证没问题,高考能加不少分。” 李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 “听见没,好好打,但是不许带伤硬扛,真要是疼就下场,你爸我还等着看你打大学联赛呢。” “清楚。” 李慕辰把护膝戴好,又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头。 “对了爸,妈,周末陈默妈妈在美食街的摊位开业,他早上要去帮忙,我们能不能早点过去帮着搬东西?他那个烤冷面的架子挺沉的,他一个人搬不动。” “当然可以。” 冷雪儿想了想,又补充。 “记得提醒你阿姨,健康证、营业执照、食材采购凭证都要带好,美食街查得严,别漏了。” “我回头就跟陈默说。”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李慕辰把书包甩在肩上,跟陈默一起走过来,陈默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有点拘谨地站在旁边。 “叔叔,阿姨,我妈让我带的烤冷面,加了双蛋双肠,你们尝尝。” 冷雪儿接过来,桶壁还温着。 “替我们谢谢你妈妈,周末我们早点过去帮忙。” 陈默眼睛亮了亮,小声说了句谢谢,又跟李慕辰约好晚上七点一起线上复习化学,才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 一家三口开车回家,后备箱里放着新买的护具和运动饮料,保温桶放在后座,飘着淡淡的烤冷面香气。 李慕辰坐在后排,咬着吸管,絮絮叨叨讲球队的战术,说实验中学的后卫个子高,但是突破慢,他已经想好了怎么断球。 李阳时不时插两句嘴,给他出主意,说当年自己怎么用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冷雪儿坐在副驾,听着俩父子聊天,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到家的时候刚好六点半。 李慕辰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先去阳台给可乐添了小米,又拿了换洗衣物。 “妈,我去陈默家复习,九点准时回来,要是晚了我给你们发消息。”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个定位。” 冷雪儿叮嘱了一句,看着少年换鞋出门,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的浪声慢悠悠漫进来,露台的茉莉开得正好,甜香顺着窗缝往屋里钻。 李阳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冷雪儿把陈默带的烤冷面倒进盘子里,又热了两杯牛奶,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 “领导,现在家里没人了。” 冷雪儿回头看他,耳尖泛着粉,故意板着脸。 “先吃饭,吃完还要把公开版课件的最后一版改完,沈老师下周一就要。” “遵命。” 李阳走过来,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热气扫过她的耳尖。 “先抱五分钟,就五分钟。” 冷雪儿没推他,手里的筷子慢慢翻着烤冷面,鼻尖沾了点酸甜的酱汁。 “你上次也是说五分钟,最后抱了二十分钟,面都坨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按劳取酬,我这三天拍了三百多张照片,整理了二十多份表格,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说着,指尖轻轻蹭了蹭她腰侧的软肉,冷雪儿怕痒,缩了缩脖子,笑得肩膀抖。 “别闹,痒。” 李阳低头,刚要吻她的颈侧,搁在餐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闭着眼叹了口气,把脸埋在她肩窝。 “我现在听见手机响就条件反射,不会又有案子吧?” 冷雪儿笑着拿过手机,是孙翔发来的照片,他和白简音站在电竞酒店的大堂里,身后是刚装好的霓虹灯招牌,俩人都比着剪刀手。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孙翔的声音大得很。 “哥,嫂子,我们酒店下周开业,给你们留了最大的情侣套房,全屋智能,带投影,免费住!” 李阳拿过手机,回了句“滚”,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甭理他,一天天净添乱。” 俩人坐在餐桌边吃烤冷面,味道确实地道,面筋道,酱汁酸甜适中,肠煎得焦脆。 李阳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她,看着她吃,眼睛弯着。 “等下个月慕辰放暑假,我们带他去黑江住段时间吧,爸前几天还发视频,说院子里的茉莉开了,等着我们回去看。” 冷雪儿咬了一口蛋,点了点头。 “刚好我手上的稿子都终审完,下个月的听证会也开完,能腾出半个月的时间。” “你不是还想跟爸学钓鱼吗?正好回去让他教你。” “那必须的,我要是学会了,天天给你熬鱼汤。” 吃完饭,李阳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冷雪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改最后一版公开课件。 她把这次港口三号仓、四号仓的假合同案例删去涉密信息,做成了场景题,放在课件的最后一页,让学生自己找漏洞。 李阳洗完碗,端着切好的草莓过来,叉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歇会儿,吃点草莓,刚从楼下水果店买的,甜得很。” 冷雪儿张嘴咬住,草莓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你帮我看看这页的表述会不会太生硬,新生刚入学,看不懂太专业的术语。” 李阳蹲在她椅子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把‘缔约过失责任’改成‘签合同之前说的话不算数,要赔钱’,不就懂了?” 冷雪儿愣了一下,笑着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 “就你歪理多,不过好像确实更清楚。” 俩人凑在电脑边改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最后一版课件存好,按下发送键,发给了沈教授。 冷雪儿合上电脑,往后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终于忙完了。” 李阳伸手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臂圈着她的腰,鼻尖蹭着她的发顶。 “领导,现在正事都办完了,是不是该履行承诺了?” 冷雪儿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玩着他睡衣的扣子,睫毛垂着,声音软得很。 “先去洗澡,水我已经调好了。” “一起?” 李阳眼睛亮得很,刚要把人抱起来,门口的指纹锁突然响了,是密码输入错误的提示音,紧接着是李慕辰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妈?爸?你们在家吗?我忘带化学笔记了!” 李阳脸上的笑当场僵住,抱着人的手臂都没松,牙咬得咯吱响。 “这小子绝对是我上辈子的债主,每次都掐点来。” 冷雪儿笑得肩膀直抖,推了推他的胸口,从他腿上下来,顺手理了理弄皱的衣服。 “快去开门,顺便把他送回陈默家,路上慢点。” “我能不能不去?” “你不去难道让我去?” 冷雪儿斜他一眼,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 “好好送,回来给你加倍。” “真的?说话算话?” 李阳立刻站直,顺手抓了桌上的草莓塞了两颗进嘴里,脚步飞快地去开门。 门外的李慕辰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陈默妈妈给的另一盒烤鱿鱼,看见他开门,愣了一下。 “爸,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家里暖气开太足。” 李阳接过他手里的笔记,又顺手拎过那盒烤鱿鱼,转身往外走。 “走,我送你回去,顺便跟你陈默阿姨打个招呼,周末我们早点过去。” 门咔哒合上,屋里只剩海浪拍岸的声响。 冷雪儿没立刻去浴室,转身进了书房,书架最下层的旧文件盒还开着,是前几天准备课件的时候翻出来的,里面的纸页已经发黄。 她蹲下来,指尖划过最上面的牛皮账本,第一页记着当月的收支,房租两千三,网费一百二,还有那笔三百九十块的键盘支出,边角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账本下面压着俩人当年租第一间工作室的合同,面积只有二十平,窗户对着老巷的梧桐树,租金每个月一千八,签字栏里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李阳的字龙飞凤舞,她的字端正清秀。 再往下翻,是工作室第一笔十万块单子的方案,封皮被她熬了三个通宵改得起了边,最后一页夹着那张银茉莉吊坠的发票,金额三百九十二块,是李阳拿到第一笔分红当天买的,连价都没还。 那时候俩人刚毕业,手里没多少钱,交完房租和押金,剩下的钱只够吃半个月的泡面,李阳却咬着牙把吊坠买下来,给她戴在脖子上的时候,耳朵红得通透,说以后赚了钱,给她买真的茉莉形状的钻石项链。 冷雪儿指尖摸着那枚现在还戴在手腕上的茉莉银坠,忍不住弯了眼。 后来钱赚得越来越多,房子换了大的,车换了新的,儿子长到比她还高,李阳却还是跟当年一样,赚的钱全上交,零花钱要写申请,煮面的时候总记得把虾仁都剥给她,晚上睡觉手臂总牢牢圈着她的腰,从来没变过。 门口传来指纹锁解锁的声响,李阳推开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子,是张阿姨刚给的草莓,颗颗都红透了。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他换了鞋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见摊在地上的旧账本,也蹲下来,指尖点了点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看,我当年就有财务意识,记账还配表情包,比你们现在的小年轻会多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冷雪儿把那枚吊坠的发票递给他。 “当年谁买完吊坠,连续吃了一周的泡面,最后饿得胃痉挛,还是我给你煮的小米粥。” “那不是年轻嘛,为了追老婆,饿一周算什么。” 李阳伸手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尖,声音放软。 “再说了,现在我不也能天天给你煮番茄虾仁面,给你买草莓,给你暖被窝,这笔投资稳赚不赔。” 冷雪儿笑着往他怀里靠了靠,听着他胸口沉稳的心跳,跟十几年前在出租屋里,俩人抱着暖水袋过冬的时候,频率一模一样。 “对了,刚才送儿子的时候,他跟我说,周末比完赛,想让我们带他去黑江看外公,说想外公养的那只大狼狗了。” 李阳伸手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 “行啊,等比完赛我们就订机票,带上孙翔那家伙做的酱牛肉,爸肯定高兴。” “不过现在,先把我们的账算清楚。” 冷雪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软又低。 “不急,今晚时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