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把相机包往肩上甩,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先上楼看看,认完门再去三楼。“ 冷雪儿下车,理了理风衣下摆。 “人家在三楼等,我们先去看自己的办公室,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二楼到三楼,步行一分钟,顺路。“ 李阳伸手护住她手肘,文创园的台阶是旧钢板焊的,踩上去哐当响。 “再说了,自己地盘还没踩热乎就去管别人的事,回头你连茶水间插座在哪都摸不清。“ 冷雪儿没接话,脚步却顺着楼梯往二楼拐了。 新办公室的门还贴着中介的红色封条,李阳撕下来,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推开,海风吹得白纱帘鼓起,下午四点的阳光铺满半间屋子。 “比照片亮。“ 冷雪儿走到落地窗边,指尖在玻璃上点了点。 楼下院子里三角梅落了一地,几个工人往对面楼搬纸箱,海边步道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李阳把相机包往纸箱上一搁,张开胳膊转了半圈。 “这边摆四排工位,那边放书架,茶水间我量过,塞得下小冰箱和微波炉。“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手掌拍了拍地板。 “沙发就买双人的,不宽,刚好够两个人挤。“ 冷雪儿回头扫他。 “你量沙发的功夫比量工位还细。“ “那当然,工位是给员工用的,沙发是给领导用的。“ 李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去想搂她腰。 冷雪儿拿文件夹挡在俩人中间。 “正事,三楼。“ “正事要办,领导也得看。“ 他飞快在她唇角啄了一下,退开时顺手把门关好。 “走吧,开工。“ 三楼走廊比二楼热闹,十几个年轻人围在一扇玻璃门前,地上堆着纸箱和行李袋。 玻璃门里的公司招牌拆了一半,“星途网红孵化“几个字只剩“星途“两个,里面办公位全空了,桌上还留着几个没带走的纸杯。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发颤。 “妈,钱肯定能追回来,我先不说了。“ 她挂了电话,眼眶红着,一抬头看见冷雪儿和李阳,赶紧站起来。 “您是政务服务中心的冷老师吧?我叫周桐,是我们拉的维权群群主。“ 冷雪儿点头,目光扫过走廊里一张张年轻的脸。 “合同都带了吗?“ “带了,十七份,全在这。“ 周桐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拉链拉开,整整齐齐一摞合同。 “每个人交了两万八孵化费,合同说保底十万粉丝,接不到商单全额退款。“ 李阳抽出一份翻开,没看三页就乐了。 “保底十万粉丝,写没写多长时间内达到?“ 周桐愣了一下。 “写了……一年。“ “一年十万粉丝,买粉八百块搞定,这买卖真值。“ 李阳把合同递给冷雪儿。 “领导,你看这条。“ 冷雪儿接过来,指尖点在第七款第三条。 “合作期内,乙方账号所有权归甲方所有,乙方未经同意不得自行登录或注销。“ 她翻到下一页。 “还有这条,乙方若提前解约,已付费用不予退还,且需赔偿甲方培训费百分之三十。“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挤过来。 “当时他们说这是格式合同,所有人都签一样的,我们也没细看。“ “格式合同里加重对方责任、排除主要权利的条款,可以主张无效。“ 冷雪儿把合同分成三摞,又问周桐。 “付款记录、聊天记录、宣传海报,谁存着?“ “我都存了,还有他们当时开宣讲会的录音。“ 周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投影幕前,唾沫横飞。 “我们公司孵化过三百万粉丝的大V,交了钱,三个月让你月入过万,接不到商单全额退!“ 李阳凑近看了两秒。 “这人我见过,三楼跑路这家伙叫钱峰,以前在另外一家mcN干过,那家公司去年也暴过雷。“ “你怎么清楚?“ “网文圈和短视频圈本来就有交集,刘小龙之前查青创优学的时候,我顺带看过几份行业黑名单。“ 冷雪儿拿笔在合同空白处逐条标注。 “第一,虚假宣传,承诺收益没有客观标准。第二,账号归属条款排除乙方主要权利。第三,退款条件设置障碍,约定仲裁地在外地,故意提高维权成本。“ 她把标好的合同还给周桐。 “你们十七个人分头做三件事,付款凭证全部导出pdF,聊天记录不要删,宣传页面录屏带时间戳。“ “第二,拨打市场监管投诉电话和,把公司全称和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报上去。“ “第三,派两个人跟我去物业调租赁合同和企业备案信息,看看他们交了多少押金、租了多久。“ 十几个学生立刻动起来,打电话的打电话,翻记录的翻记录。 李阳靠在墙边给刘小龙发消息。 【查星途网红孵化有限公司,法人钱峰,看跟青创优学有没有关联。】 刘小龙回得快。 【半小时。】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拐角,物业经理姓吴,四十来岁,秃顶,看见冷雪儿的监督员证件,额头立刻冒了汗。 “冷老师,这事儿我们也是刚发现,他们房租交到这个月底,昨晚连夜搬的,保安以为是正常撤场。“ “租赁合同和营业执照备案给我看。“ 吴经理翻出档案袋,手忙脚乱摊在桌上。 冷雪儿先看租赁合同。 承租方星途网红孵化有限公司,租期一年,押一付三,注册地址写的就是文创园三楼302。 她翻到附件页,手指停住。 “他们提交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经营范围写的是什么?“ 吴经理凑过来看。 “文化艺术交流策划,企业形象设计……应该是这些吧。“ “没有教育培训,没有职业中介,也没有互联网信息服务。“ 冷雪儿把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他们收每人两万八孵化费,承诺保底粉丝和商单,属于超范围经营,你们招商审照的时候没核出来?“ 吴经理拿袖子擦汗。 “我们就是个园区物业,商户执照都是政务网自己公示的,我们哪看得懂这么细。“ “看不懂可以学,备案规则挂在政务网上,三页纸。“ 李阳在旁边补了一刀。 “你们收租金的时候倒看得挺细,超范围经营就看不懂了?“ 吴经理被噎得说不出话,连连点头。 “我们整改,一定整改,以后招商全部加一道资质核验。“ 冷雪儿没再追,把租赁合同拍照存档。 “302的门禁记录、车辆进出记录、昨晚搬家用的货车信息,全部封存,警方会来调。“ “好,好,我这就安排。“ 俩人从物业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大学生已经把材料整理完了。 周桐抱着文件夹迎上来。 “冷老师,市场监管说让我们明天去所里做笔录,但我们有个问题。“ “说。“ “合同里写了争议解决要去宁洲仲裁,我们是不是真得跑到宁洲去打官司?“ “仲裁条款要双方明确同意才有效,你们签的时候对方有没有单独提示?“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一起摇头。 “没有,翻到最后一页就让签字,说都是走流程。“ “那就可以主张仲裁条款不成立格式条款,没有尽到提示说明义务。“ 冷雪儿从包里拿出一叠政务指南,抽出最上面的几份。 “先在青城当地报案,合同履行地和收款行为都在这边,青城有管辖权。“ “另外,你们可以在人民法院在线服务平台申请立案,金额两万八属于小额诉讼,诉讼费很低,流程也快。“ 周桐把指南攥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谢冷老师,我们还以为这钱打水漂了。“ “追赃需要时间,但材料齐全,概率不低。“ 冷雪儿看了看眼前这群年轻人,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二三,最小的可能刚上大三。 “你们都是学什么专业的?“ “我学汉语言。“ “我学新媒体。“ “我学电子商务。“ “我学计算机的,过来想找短视频运营的活。“ 李阳靠在楼梯扶手上,忽然插了一嘴。 “你们里面有没有平时看网文的?“ 几个人愣了愣,一个穿卫衣的男生举起手。 “我看,我自己还在起点写过一本,二十多万字,扑了。“ “写什么题材?“ “都市系统流。“ “为什么扑?“ 男生挠了挠后脑勺。 “节奏太慢,前三章没金手指,编辑说留不住读者。“ 李阳乐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二楼201,李阳,网文工作室,下周装修完进场。“ “你要是有兴趣,把稿子发我邮箱,我帮你看看节奏问题。“ 男生瞪大眼睛,双手接过名片。 “您、您是写网文的李阳?我看过您的书!《笔尖传奇》我追了两年!“ “低调低调。“ 李阳拍了拍他肩膀,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冷雪儿在旁边看着,没拆穿他那点小心思。 材料交完,市场监管的人也到了,吴经理陪着去302拍照取证。 学生们陆续散去,周桐走在最后,到楼梯口又折回来。 “冷老师,李老师,谢谢你们,真的。“ 她鞠了一躬,转身跑下楼。 走廊安静下来,三楼只剩半截“星途“的招牌在穿堂风里晃。 李阳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 刘小龙的消息发来了。 【钱峰,三十五岁,名下三家公司,两家已注销,星途是第三家。】 【星途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法人钱峰占股九十,另一个股东叫马文丽,是钱峰的表姐。】 【公司账户三天前把余额四十七万三千八全部转到一家个体户,户名马文丽,开户行在邻市。】 【钱峰昨晚开车上了去东澜的高速,但车在服务区消失了,可能套牌。】 【另外,星途的收款码关联过一家叫海桥顾问的外包支付通道,跟之前港口案里那家港岛公司同名。】 李阳把手机递给冷雪儿。 她看完,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海桥顾问。“ “齐树海那条线虽然端了,但离岸通道未必全断。“ 李阳挠了挠下巴。 “钱峰一个小网红孵化老板,能用海桥的支付通道?“ “说明他背后有人收单,他只是前端的白手套。“ 冷雪儿把资料转发给王警官,附了一行字。 【文创园合同诈骗案,收款通道疑似海桥顾问残余,请并案核查。】 发完邮件,她收起手机,看向李阳。 “先不管这条线,警方会跟。“ “领导说得对,新办公室还没看完。“ 俩人下楼回到201,阳光已经偏西,海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 李阳把灯打开,白炽灯闪了两下才稳住。 “你看,这灯也得换,频闪,伤眼睛。“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卷尺,开始量墙面。 冷雪儿站在窗边,在笔记本上画平面图。 “四排工位太多,先放两排,六个工位,预留扩招空间。“ “书架靠北墙,防潮,南方海边不能把书放南墙,太阳直晒书页发黄。“ “茶水间加个置物架,员工自带杯子和餐具能分开。“ 李阳量完墙面走过来,从背后看她画图。 “领导,你连书架放哪面墙都研究过?“ “大学时候租工作室,南墙的书晒了一个暑假,封皮全卷了。“ 她头也没抬,笔尖在图上点了点。 “你那本《故事》的精装版,晒成渐变橙,你心疼了半个月。“ 李阳愣了一下,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下巴搁在她肩窝。 “你连这个都记着。“ “你心疼完还去书店又买了一本,两本一样的书并排摆着,我说你浪费钱,你说一本用来看,一本用来收藏。“ “年少无知。“ “你现在也一样,看见限量版就走不动道。“ 李阳低笑,胸腔的震动贴着她后背传过来。 “那不一样,限量版是投资,就跟当年买银茉莉吊坠一样,看着贵,实际升值。“ 冷雪儿笔尖停了。 “你还敢提吊坠,三百九十二块,吃完一周泡面。“ “值。“ 他把她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拳。 “那碗泡面换了个老婆,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赚的买卖。“ 冷雪儿抬眼看他,窗外的晚霞落在她瞳孔里,暖成一片琥珀色。 “李阳。“ “在。“ “你今天话特别多。“ “见到新办公室,想起当年二十平的小破屋,感慨。“ 他伸手把她耳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那枚茉莉银钉。 “那时候风扇吹出来全是机油味,你改方案改到三点,我蹲在旁边给你扇扇子,扇到胳膊都抬不起来。“ “你那是打游戏输了罚站,别给自己加戏。“ “领导能不能给男人留点面子。“ 冷雪儿弯起唇角,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走吧,回家,儿子六点半训练结束,还得去接。“ “不急,还有一件事。“ 李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 “沙发我看好了,米白色,双人位,可折叠,加宽扶手。“ “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晚上你洗澡的时候。“ 他把屏幕转过来,照片里是一张布艺沙发,款式简洁,靠垫厚墩墩的。 “我看了评价,说躺两个人没问题,承重力好,翻身不响。“ 冷雪儿耳根热了,拿手背推开他的脸。 “买沙发就买沙发,你研究承重力和翻不响干什么。“ “午休嘛,万一加班晚了,总得躺得舒服。“ “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经的。“ “我很正经,员工福利是企业文化的核心。“ 李阳把手机收起来,趁她不注意,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就这款了,领导没意见我下单了。“ “随你。“ 冷雪儿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李阳锁门的时候,她已经走到楼梯口,耳尖的红还没退。 车开到青城中学门口,刚好赶上训练散场。 李慕辰背着运动包从校门出来,陈默跟在旁边,俩人手里各拿一根冰棍。 少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先把冰棍举到前面。 “妈,你吃不?绿豆的。“ “不吃,你吃吧,今天训练强度大不大?“ “大,教练让我们练了四十组折返跑,陈默最后一组差点吐了。“ 陈默在旁边红着脸点头。 “阿姨,我体能还是不行。“ “慢慢来,你比上个月已经快了八秒。“ 李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俩少年一眼。 “周三选拔,今天周几了?“ “周一。“ 李慕辰把冰棍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就剩两天,教练说让我们明天减量,保存体力。“ “化学呢?实验题弄懂了吗?“ “弄懂了,冷老师昨天讲的那套方法,我今天小练全对。“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试卷递到前面。 “今天随堂测,八十八,实验题满分。“ 冷雪儿接过来看了看,红笔打的分数端端正正,旁边还有老师批的“继续保持“。 “不错,但别松懈,周三晚选拔,白天课不能落下。“ “清楚!“ 陈默小声说:“阿姨,我今天也考了八十六,过线了。“ “好,你们俩都稳住,周三正常发挥就行。“ 李阳发动车子。 “陈默,先送你回家还是先去吃饭?“ “先回家吧,我妈今晚收摊早,说给我包韭菜鸡蛋饺子。“ “那正好,我们回家也包饺子。“ 李阳冲冷雪儿挤了挤眼。 “领导,韭菜鸡蛋的,行不?“ “你包还是我包?“ “我包,你负责指挥。“ 车停在美食街路口,陈默推门下车,挥了挥手。 “叔叔阿姨再见,慕辰周三见。“ “周三见!“ 车继续往家开,沿海公路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李慕辰坐在后排翻篮球杂志,翻了两页忽然开口。 “爸,妈,你们新办公室租好了?“ “租好了,二楼201,落地窗,能看见海。“ “那我周末能去写作业吗?家里写总想着下楼吃东西。“ 李阳乐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办公室没吃的似的,我茶水间都规划好了,零食柜必须有。“ “那我更要去了。“ “去可以,先说好,不能影响员工办公。“ 冷雪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周末作业写完,自己找角落安静看书。“ “收到。“ 回到家,李阳从冰箱翻出韭菜和鸡蛋,又和了一块面搁在灶台上醒着。 冷雪儿系上围裙切韭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响。 李慕辰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可乐在阳台扑棱翅膀。 “漂亮姑娘!吃饺子!“ 李阳从厨房探出头。 “这话谁教的?它怎么什么都知道?“ “孙翔叔下午发视频教的。“ 李慕辰头也不抬。 “他还教了一句,我没让可乐学。“ “哪句?“ “他说,嫂子包的饺子最好吃。“ 冷雪儿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唇角弯起来。 “他倒会嘴甜。“ 李阳哼了一声。 “他那是蹭饭蹭出经验了,明天我就把鸟笼挪到客厅,隔绝他的视频教学。“ 饺子皮擀好,俩人一个包一个摆,配合得跟当年在出租屋过年时一样。 李阳包饺子手快,但形状歪歪扭扭,有的还露馅。 冷雪儿看不下去,把他包的全部返工。 “你这叫饺子?这叫丸子披了层皮。“ “味道好不就行了,讲究形式主义。“ “你下周给员工做饭也这样?“ “我不给员工做饭,我是老板。“ “老板更要以身作则。“ 李阳趁她低头摆饺子,手指沾了面粉往她鼻尖上一点。 冷雪儿抬眼,鼻尖一个白点。 “李阳。“ “在。“ “你完了。“ 她也抓了面粉往他脸上抹,俩人在厨房笑闹成一团,面粉撒了半案板。 李慕辰从客厅探进脑袋。 “你们能不能注意点影响,我还在写作业。“ 李阳板起脸。 “大人包饺子,小孩少管。“ “那你们包快点,我饿了。“ “去去去,写完再吃。“ 少年缩回去,客厅传来翻书页的声响。 李阳低头看冷雪儿,她鼻尖上还沾着白点,睫毛在厨房暖黄的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他伸手,用拇指把面粉擦掉,指腹在她鼻尖上多停了两秒。 “领导。“ “嗯?“ “等儿子周三选拔完,周五晚上工作室装修队进场,我们周末是不是可以住办公室监工?“ “住办公室?“ “沙发能折叠,我再带床被子,晚上点外卖,看海,听浪。“ 他声音压低。 “二十年重温旧梦,二十平变四十平,风扇变空调,泡面变外卖,还是那个人。“ 冷雪儿看着他,没说话。 “行不行?“ “看你表现。“ “我表现一直很好。“ “那就看沙发质量。“ 李阳咧嘴笑了,低头在她面粉味的唇角亲了一下。 饺子煮好端上桌,三盘醋碟,一碟糖蒜,一碗紫菜蛋花汤。 李慕辰一口气吃了十五个,吃完往椅背上一靠。 “妈,我周三穿哪件球服?“ “蓝色一号,洗干净了,在你衣柜第二层。“ “护膝呢?“ “新护膝在运动包侧袋,我检查过了,防滑条没磨损。“ “相机电池充了吗?“ 李阳拍了拍胸脯。 “三块电池,两张内存卡,双保险,保证把你拍得比市体校招生简章还帅。“ 李慕辰嘿嘿笑了两声,又有点紧张。 “爸,妈,你们说我能选上吗?“ 冷雪儿放下筷子。 “选不选得上,取决于你平时练了多少,不取决于周三这一晚怎么想。“ “你现在能做的都做了,成绩过线,训练达标,剩下的就是上场打球。“ 李阳接话。 “而且就算没选上,你才高一,以后机会多的是。“ “你爸我当年竞选篮球社副社长,三次都落选,第四次才选上,脸皮厚才是硬道理。“ 李慕辰被逗笑了。 “那是因为你前三回连选票格式都写错了。“ “你怎么清楚?“ “妈告诉我的。“ 李阳转头瞪冷雪儿。 “领导,你怎么老拆我台。“ 冷雪儿喝了口汤,没理他。 吃完饭,李慕辰主动收了碗,洗完澡就上了楼。 九点半,楼上的灯准时灭了。 李阳检查完门窗,给鸟笼盖好厚布,回到主卧时,冷雪儿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看什么呢?“ “周桐刚发消息,说十七个人已经有十二个在法院平台提交了立案申请,法院明天审核。“ 她把手机放下。 “市场监管也立案了,钱峰的银行账户申请了紧急止付,那笔四十七万还没转出去。“ “效率可以。“ 李阳掀开被子躺进去,手臂习惯性地横在她腰上。 “还有个事,今天那个写网文的小子,叫什么来着?“ “周辰。“ “对,周辰,他下午给我邮箱发了三万字开头,我刚在手机上扫了一眼,设定有点意思,就是节奏稀碎。“ “你想签他?“ “先观察,等工作室装修完,让他来实习,干干校对和初审,能打磨出来最好。“ 冷雪儿侧过身,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你今天在三楼递名片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 “什么主意,我那是惜才。“ “你惜才的方式跟招驸马似的,名片递得比谁都快。“ 李阳抓住她作乱的手,按在心口。 “我这辈子最大的才,已经招到了,别人都是边角料。“ “少贫。“ “我说真的。“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 “雪儿,你说等工作室走上正轨,我们能不能少接点案子,多过点自己的日子。“ “你嫌累了?“ “不累,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 他手掌在她后背慢慢拍。 “当年觉得日子长得看不到头。“ “现在有房有车有儿子有工作室,反而觉得一天一眨眼就没了。“ 冷雪儿没说话,耳朵贴着他胸口,听那一下下沉稳的跳动。 “周三儿子选拔,周五装修进场,下月初新编辑到岗,国庆还要回黑江。“ “你把日程排得这么满,怪谁。“ “怪我,都怪我。“ 他低头,声音压得发哑。 “但有一件事不耽误。“ “什么?“ “二十年重温旧梦,办公室沙发。“ 冷雪儿在他胸口掐了一下。 “沙发还没到货。“ “明天就到,我选的加急。“ “李阳。“ “在。“ “睡觉。“ “遵命。“ 他伸手关了灯,房间暗下来,只剩露台串灯的光从纱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尾投下细碎光斑。 窗外浪声一层层推上来,夜风把茉莉花香送进屋里。 李阳的手从她腰侧往下滑了一寸,停在髋骨上方。 “领导。“ “嗯。“ “儿子睡了。“ “嗯。“ “鸟也闭嘴了。“ “嗯。“ “门窗反锁了。“ 冷雪儿转过身,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到底要说什么?“ 李阳低头,吻落在她额头,再到鼻尖,最后停在唇角。 “算利息。“ 这个吻很轻,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栀子花香。 冷雪儿起初没动,手指慢慢爬上他的肩膀,最后扣住他后颈。 吻加深的时候,她的呼吸乱了半拍,脚尖在被子底下碰到他的小腿。 李阳的手收在她腰上,拇指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慢慢摩挲。 “雪儿。“ “嗯。“ “周三选拔完,我请半天假,咱们先去办公室试试沙发。“ 冷雪儿喘息着笑出来,在他下唇轻轻咬了一下。 “你是去监工还是去试沙发?“ “都是正经事。“ “那我要看你周三拍照的水平。“ “保证大片。“ 他翻身把人拢在怀里,吻从唇角移到下颌,再到颈侧。 冷雪儿手指插进他发间,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哼。 浪声漫过窗台,夜被拖得又长又软。 后半夜,冷雪儿被手机震动弄醒。 她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王警官发来的消息。 【钱峰在东澜港口附近被截住,人已经移交青城。】 【审讯中他交代,星途的收款通道确实挂靠海桥顾问残余节点,上家是一个代号秦的中间人,目前在宁洲。】 【齐树海虽然落网,但秦某手里还掌握着三条支付通道,网红孵化、教育培训、跨境电商都是前端幌子。】 【你提交的十七份合同证据很关键,其中三份合同末尾的电子签章跟海桥顾问离岸授权书上的签章一致。】 【专案组准备下一步收网,可能还需要你帮忙做一份电子合同签章比对的书面说明。】 冷雪儿看完,把手机递给李阳。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扫完屏幕,困意退了大半。 “秦?账簿上三个代号,齐、秦、韩,齐和韩都落了,就剩秦。“ “在宁洲。“ “宁洲……“ 李阳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 “这伙人跟港口杠上了,三个港口三条线,端了一条又冒一条。“ “通道不彻底断掉,换个壳就能继续收钱。“ 冷雪儿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 “书面说明我明天写,签章比对需要原始合同,我让周桐把电子版本发过来。“ “需要我做什么?“ “你把海辰68轮那份离岸授权书的签章照片找出来,做特征比对图。“ “行。“ 李阳重新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领导,这回忙完,沙发必须加个靠垫,你腰不好。“ “你还有空想靠垫。“ “我这人你还不了解,越紧张越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手掌在她后背拍了拍。 “睡吧,明天再说,儿子周三还要选拔。“ 冷雪儿往他怀里缩了缩,耳朵贴着他的心跳。 “李阳。“ “嗯?“ “周五装修你别买白色沙发,不耐脏。“ “那买什么色?“ “米色,跟当年第一间工作室窗帘一个颜色。“ 李阳在黑暗里笑了,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遵命,领导。“ 窗外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灯光从纱帘缝里掠过,在天花板上走了一条长线。 港口方向的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跟楼下客厅的小夜灯隔了很远,却一眨一眨地呼应着。 李慕辰在楼上翻了个身,梦话含含糊糊喊了一句挡拆。 可乐在厚绒布下咕哝了一声,彻底安静。 李阳没再睡着,手臂牢牢圈着怀中人,听她的呼吸一点点变沉变长。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屏幕上王警官的消息还亮着,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 【秦某本周五会在宁洲跨境电商园出现,三地联合收网。】 李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周五。 沙发也是周五到货。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正事和日子,从来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