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场风波过后,温庭筠在长安已经难以立足。恰逢徐商出任襄阳节度使,徐商爱惜他的才学,不计较外界流传的种种非议,邀请温庭筠前往襄阳幕府,担任巡官一职。这是温庭筠人生当中,第一份正式的公职。远离长安的纷纷扰扰,在襄阳幕府,他度过一段相对安稳的时光,处理文书,游赏山水,写下不少诗文篇章。
可幕府巡官,只是地方节度使的幕僚,并非朝廷正式命官。想要实现人生抱负,终究还是要回到京城。数年后徐商被调回长安拜相,温庭筠失去幕府依靠,失意之下,动身向东,取道广陵,也就是今天的扬州,准备寻找机会重返京师。这一场扬州之行,给他带来又一场无妄之灾。
咸通年间,令狐绹离开京城,出镇淮南,治所便设在扬州。温庭筠心中积压多年怨气,他始终觉得,自己一生科场困顿,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令狐绹当年的记恨与打压。
来到扬州之后,温庭筠终日和当地年轻士子流连市井酒肆,纵情宴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去登门拜谒顶头上司令狐绹。生活窘迫之时,他还跑去盐铁转运使设在扬州的扬子院,求取物资接济。
一日夜里,温庭筠饮酒大醉,不顾唐代宵禁法令,深夜在街上游荡,被巡逻的虞候士卒当场拦下。醉酒状态之下,温庭筠和巡逻士兵发生冲突,遭到士卒殴打,脸部受伤,连牙齿都被打断数颗,狼狈不堪。
无端遭受暴力伤害,温庭筠咽不下这口气,转头去找令狐绹告状,希望主持公道,惩治动手的虞候。令狐绹便将涉事虞候抓捕审问。可虞候在公堂之上,大肆罗列温庭筠平日狎邪游乐的种种行径,把过错尽数推到温庭筠身上。两边各执一词,最后这件案子,以双方都不予追究草草了结,打人的虞候没有得到重罚。
更糟糕的是,整件事情当中那些关于温庭筠的不堪传闻,借着这场官司,飞快传回长安。原本就满身非议的温庭筠,又添一桩重大污点,京城的士大夫圈子,对他的负面评价越发不堪。
悲愤交加的温庭筠,带着面部的伤痕,一路赶回长安。他接连向朝中公卿递交书信,一条条陈述事情经过,为自己蒙受的污名辩白申诉。好在昔日襄阳的上司徐商此时身居宰相,了解温庭筠的为人,多次在朝堂之上,替他说公道话,尽力庇护这位满身争议的才子。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徐商被罢去宰相,外放地方。失去宰相的保护伞之后,朝堂之上敌视温庭筠的力量再无顾忌。宰相杨收素来不喜温庭筠,抓住过往种种旧事,上奏弹劾。朝廷最终下旨,将温庭筠贬为方城尉,之后改任隋县尉。县尉,只是地方县衙里面低微的佐官,负责治安捕盗,品级低微。耗尽半生才名,换来这么一个卑微职位,对于心高气傲的温庭筠而言,是巨大的打击。
垂暮之年,命运却又给了他一次转机。咸通六年,经由朝中旧友举荐,年过半百的温庭筠终于调回长安,出任国子监助教。国子监助教,官阶从六品上,这已经是他这一生得到的最高正式官职。国子监是大唐最高学府,助教的职责,便是教导国子监的生徒士子,考核学子文章,品鉴文学优劣。
兜兜转转几十年,曾经在科场当中闹出惊天风波的人物,如今坐到评判士子文章的位置上。这样戏剧性的境遇,放在整个唐代历史,也并不多见。
重回长安,身居国子监,温庭筠并没有学会圆滑世故,依旧保持着他率直刚硬的作风。按照惯例,国子监考完试之后,考官会筛选优秀的文章,直接报送礼部,参与第二年的进士科考,过程多是内部操作,并不对外公开。
温庭筠不愿意其中藏下暗箱操作。咸通七年秋天,考完国子监试,他把选拔出来三十多篇优秀士子的诗文,全部张榜张贴在国子监门外,公开展示给全城百姓、士人观看,让所有人共同品评文章好坏,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榜谒诗”事件。
本意是想要公开透明,杜绝请托舞弊。可张贴出来的诗文之中,有不少篇章针砭时弊,暗含对当下朝政的讽刺。当朝权贵看到榜单上的文字,大为震怒。宰相杨收抓住机会,再度发难,直接上奏,将温庭筠的国子监助教职务罢免。
到手没多久的官职,转瞬之间化为泡影。垂暮的温庭筠,再次被朝廷抛弃。经历这一次罢官,他身心俱疲。离开长安之后,辗转漂泊于四方,生活再度坠入潦倒困顿之中。
关于温庭筠确切的去世年份,史料记载存在分歧,大致在咸通七年到咸通十一年之间。一代旷世才子,在颠沛流离当中,寂然逝去。没有高官厚禄,没有金榜题名,一辈子也没能圆进士及第的梦想。
温庭筠的一生,充满巨大的矛盾感。站在传统士大夫的角度去看,他几乎算不上一个“模范读书人”。
他行事放浪,不拘小节,出入市井歌楼;考场上公然替其他考生代写答卷,搅扰科举;口无遮拦,屡屡讥讽权贵,不断给自己招来祸事。正史《旧唐书》评价他“士行尘杂,不修边幅”,“有才无行”这四个字,几乎伴随他整个仕途生涯。
可如果仅仅用品行不堪四个字,简单概括温庭筠的一生,又太过片面。我们要看见,这些出格行为的背后,是晚唐时代的大背景。
晚唐的科举,早就失去贞观开元时期的纯粹。行卷、公荐、权贵请托,大行其道。出身普通、没有世家强力撑腰的读书人,想要突围难如登天。明明才华横溢,却因为风评、权贵好恶,直接被剥夺登科机会。温庭筠亲眼见识这套体系的不公,他无力彻底改变时代,只能用饮酒、狂放、考场“救人”这些叛逆的举动,来发泄内心的愤懑。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青年、中年,无数次向朝中高官上书献文,恳切祈求得到举荐,渴望为国效力,实现士大夫治国安邦的理想。他内心,依旧坚守传统读书人的抱负。只是他骨子里桀骜,不愿意彻底磨平棱角,屈膝逢迎权贵,所以一次次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抛开仕途的失意,在文学的世界,温庭筠取得划时代的成就。
诗歌方面,他与李商隐齐名,世称“温李”,是晚唐诗坛两座高峰。他的诗作辞藻绮丽,色泽浓艳,既写闺阁情思,也有怀古咏史,感慨乱世的篇章。很多诗句,描摹晚唐社会的衰败景象,藏着对家国世事的忧虑。
而真正奠定他文学史不朽地位的,是曲子词。
在温庭筠之前,词大多是民间乐工、歌女口头传唱的零碎作品,文人很少专门投入精力创作词。文人圈子主流,依旧是五言、七言古诗与律诗。温庭筠精通音律,深谙乐曲节奏,大量为乐曲填写新词。他把文人精致的文笔,华丽的辞藻,注入到原本属于市井娱乐的曲子当中,极大提升词的文学品格。
后世《花间集》,以温庭筠为卷首,收录他六十六首词作。他也因此被尊为“花间派鼻祖”,开启文人词的时代。“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一阕《菩萨蛮》,千百年流传不绝。没有直白诉说悲苦,只用器物、妆容、服饰的细节,把闺中人的孤寂落寞,写得入木三分。这种含蓄细腻的写法,深刻影响后世千年词坛,从南唐二主,到两宋词家,都可以看见温庭筠留下的影子。
他写女子,不是居高临下的把玩猎奇。他擅长捕捉女性细微的情绪,写她们的等待、怅惘、孤独。在封建时代,这份体察,是格外难得。词这一文体,经由温庭筠之手,从歌楼酒席之间,正式登上文学殿堂,才有后来宋词万丈光芒。
当然,他的词作,也有时代局限。多数篇章落笔闺情,题材相对狭窄,辞藻过于堆砌华丽,后世也有不少评论家对此提出批评。但无法否认,他是词体发展史上,绕不开的关键人物。
回望温庭筠完整一生,生于没落世家,身怀绝世才情。少年扬名长安,却困在科举考场数十年,始终得不到进士功名。做过宰相幕僚,当过卑微县尉,短暂身居国子监助教,转瞬又被罢官,晚年漂泊,落寞离世。
世俗仕途之上,他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文学的旷野之中,他却开辟出一条全新道路。世俗礼法眼中的狂放浪子,最终以笔墨文字,跨越千年时光,被后世牢牢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