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虢国夫人杨玉瑶,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那位在高力士手中香消玉殒的贵妇,虽然生前与杨国忠政见不合,处处跟他作对,但说到底,那是他的妹妹。人死如灯灭,过往的那些恩怨,也都随风散了。再大的仇,也大不过一个“死”字。
“玉瑶生前在西市有一间柜坊,”杨国忠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把那只越窑青瓷杯摸得锃亮,“地段好得很,在西市西南角,挨着放生池,人流量大,生意一直红火。她走之后,这间柜坊便由我接手打理。另外,老夫自己也在西市有一间柜坊,在东头,靠着布行那一带,虽说位置不如玉瑶那间,但胜在周围都是老主顾,买卖也稳当。”
柜坊。我的眼皮跳了跳。
这东西我再熟悉不过了。历史系出身的我,对唐代的金融体系烂熟于心。大唐的柜坊,说白了就是最早的金融机构,比欧洲的银行早了五六百年。
百姓可以把钱存进去,凭帖取钱,还能借贷周转,手续比后世的银行简单,但信用全凭柜坊的招牌。
长安城里的柜坊大多开在东西两市,能在那地方开柜坊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豪商巨贾,寻常百姓连门槛都摸不着。
日进斗金都不足以形容其赚钱之快——那简直就是坐在金山上数银子,数到手抽筋都数不完。
我心里隐隐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果然,杨国忠接下来这句话,还是让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老夫想将这两间柜坊赠予子游。”杨国忠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都垮下来了几分。
“什么?”我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探,差点把桌案上的茶杯撞翻,“义父,您今日没喝酒吧?还是朝堂上被谁气糊涂了?两间柜坊,白送?这可不是两袋子米,这是两只下金蛋的母鸡啊!”
杨国忠摆摆手,示意我稍安勿躁,那表情像是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子游且听老夫说完。别急着炸毛,老夫清醒得很,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空杯,看了一眼又放下,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老夫这半年来日夜反思,越想越觉得从前那些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欺压百姓……桩桩件件想起来,老夫半夜都能惊醒,一身的冷汗。不瞒你说,有时候做梦还梦见那些被老夫害过的人,一个个站在床前看着老夫,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抖,胡须也跟着颤:“如今老夫位列右相,手握大权,若还留着这些产业,岂不是让别人戳脊梁骨?说杨国忠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说一套做一套,嘴上喊着廉政,手里攥着金山?这话传出去,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往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挺直腰板说话?那些御史台的言官,口水都能把老夫淹死!”
我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里暗暗感慨。假如没有‘七转青魂丹’,只凭我的引导,会不会把一个钻进钱眼里的奸臣掰成了忧国忧民的贤相。这种转变,就好比让一只狐狸突然改吃素,还哭着喊着要当动物保护协会会长。
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既然要走廉政这条路,手里确实不该留这些来路不正的产业。柜坊这东西太扎眼了,日进斗金,长安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杨国忠现在想清清爽爽做官,就不能让人在背后嚼舌根。
只是这事没那么简单。
“义父,”我换了个更稳当的坐姿,手指习惯性地在桌上敲了敲,“这两间柜坊在长安城里谁不知道那是你的产业?满朝文武谁心里没本账?你要是突然转给我,旁人会怎么想?杨国忠把产业转给义子,这不是左手倒右手、换汤不换药吗?到头来,闲话照传,你的清名照样保不住,我还莫名其妙多了一口黑锅。”
杨国忠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捋着胡须说道——这回捋得慢条斯理,仿佛那胡须里藏着什么锦囊妙计:“这两间柜坊都不在老夫名下,虽然几乎无人不知是我的产业。明面上,一间挂在一个幽州商人名下,这人姓卢,祖上三代都是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底子干干净净,随便查。一间挂在一个洛阳商人名下,姓郑,在洛阳也算有头有脸的商户。这两人都是老夫早年安排的替身,签过死契,绝不敢多嘴。就算把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也只认得自己的主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光芒一闪而逝,像是烛火跳了一下,但被我捕捉到了:“而且,老夫转给你的不是柜坊本身,而是那两个商人欠老夫的‘债权’。手续上做得干干净净,从牙人到文书,从契书到印鉴,每个环节都有据可查。到时候对外只说,是那两个商人欠了老夫的债还不上,老夫把债权折价转给了你。任谁来查,从户部到御史台,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不得不承认,这老狐狸虽然改邪归正了,但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一点没少。这方案,天衣无缝,严丝合缝,比李季兰缝的衣裳还密实。
“再说了——”杨国忠拉长了语调,身子往后一靠,那张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褶子都挤到一起去了,“子游你可是做正经生意的,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哪个不是响当当的招牌?长安城里提起你的产业,谁不竖大拇指?你还办了公益学堂和武馆,‘崇文尚武堂’,陛下亲赐的匾额挂在门上,金灿灿亮闪闪,那可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美名!”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这柜坊到了你手里,那是物尽其用,锦上添花,好钢用在刀刃上!你拿去经营,天经地义。谁能说出半个不字来?谁敢说?老夫第一个跟他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