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端起酒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他今日穿着一件新做的绛紫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膛在烛光下泛着红光,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精神了许多。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连桂花飘落的声音都仿佛轻了几分。
他举起手中的酒碗,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杜甫、陆羽、张继、萧叔子、韩揆、朱放、姚师傅、纪春、阿东。
这些人,有的是一路陪他走过来的老友,有的是新知。有的帮他在生意上出谋划策,有的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过手。此刻都坐在这张长桌前,坐在他和桃儿的回门宴上。
“各位,”阿福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今日是福宅的回门宴。我和桃儿成亲三日,承蒙各位挂念,又是送酒又是送菜的,我阿福心里头记着这份情。”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和桃儿,从外地到长安,从什么都没有到今天有了这宅子,有了这桌子人——这一路走来,没有东家和夫人,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他双手举碗,朝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鞠了一躬。
那个方向,是李府的方向。
“这一碗,我敬东家和夫人。”
他说完,一仰脖子,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烫得他眼眶有些发红。
桃儿也站起身,同样端着一碗酒。灯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眼角那一丝泪光照得亮晶晶的。
“我跟着夫人十几年了,”她的声音比阿福更轻一些,但同样坚定,“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丫头,到今日能站在这里,能站在阿福身边。各位对我和阿福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永远记在心里。”
她举起酒碗,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这一碗,我敬你们。”
她说完,也干了。酒渍沾在嘴角,她用手背抹了抹,笑着。
张继在旁边拍着桌子叫好:“好!敬嫂子!敬福哥!”
朱放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姚师傅连喝了三口,韩揆默默将自己的酒碗倒满,朝阿福举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阿福坐下,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眼圈有些红,但笑着。桃儿递过来一块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又笑着把帕子还回去,顺手握了一下桃儿的手指。
桃儿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身来,拿起公筷,招呼大家:“吃菜吃菜,别光喝酒。空肚子喝酒容易醉,一会儿一个个都趴下了,我们家的门槛可不够你们抱的。”
她夹了一块烤羊腿肉,放到杜甫碗里:“杜院长您尝尝这烤羊,是照着回纥人的法子烤的,外焦里嫩。是姚师傅特意雇的大师傅烤的。”
杜甫夹起来尝了一口,外皮焦脆,里面嫩得出汁,孜然和胡椒的香气在口中炸开,羊肉的膻味被炭火烤得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只剩下一股醇厚的肉香。
他点头:“确实不错。比我在边塞吃过的也不差。”
“杜院长去过边塞?”纪春好奇地问。
“去过。”杜甫放下筷子,目光有些悠远,“年轻时游历四方,去过不少地方。凉州、陇右、剑南,都走过。边塞的风沙大,但那里的烤羊肉是真好。没有这么多佐料,就是一把盐,一捧炭火,烤出来的肉却格外香。”
“杜院长真是见多识广。”纪春由衷地赞叹。
“见多识广谈不上,”杜甫笑了笑,“不过是多走了几步路,多吃了几顿沙子罢了。”
“那也是一种阅历。”纪春说,“不像我,一辈子就在宣州和长安两个地方待过。来长安之前,我以为天下就是宣州那么大。来了之后才发现,宣州不过是一口井,我从前不过是只井底之蛙。”
“纪兄何必妄自菲薄?”杜甫认真地说,“以宣酒之技艺来到长安,传播于天下,这本身就是一种眼界。能看清自己,又能走出去,这比多走几步路可难多了。”
纪春被他说得有些感动,端起酒碗:“杜院长这番话,老夫记住了。敬你一碗。”
“敬纪兄。”杜甫也端起碗。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饮尽。
没有了李哲和李冶在场,大家都是平辈论交,气氛比在李府时开放了许多。
朱放跟张继斗嘴,你来我往的,一句接着一句,谁也不让谁。
“张继,你刚才说我酒量不行,咱俩今天就比划比划。”朱放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胳膊,往桌上一拍。
“怎么比?”张继不甘示弱,也把袖子撸了起来。
“一人一坛兰香醉,谁先倒谁就是孙子。”
“行!韩师兄做裁判!”
韩揆看了两人一眼,淡淡地说:“我不做裁判。”
“为什么?”
“你们两个都会倒,”韩揆说,“到时候没人扶。”
朱放和张继对望一眼,同时转头看向阿东。
阿东吓得一哆嗦:“两位爷,你们看我干什么?我一个还没娶媳妇的人,还要留着腿走回家呢!”
姚师傅和纪春在一旁喝酒,时不时插一句嘴,把两人的斗嘴引向更荒诞的方向。
“张继啊,”姚师傅端着酒碗,慢悠悠地说,“朱放说他能喝,你就让他喝嘛。等他喝倒了,你把他背回去,顺路去茶仓让杜院长给他安排个铺位,明儿个一早让他从茶仓醒过来,看看他什么表情。”
“那不行,”张继摇头,“万一他明儿一早看到茶仓的孩子,以为自己也变成孩子了,赖着不走怎么办?”
“那我就给他安排个座位,”杜甫笑道,“跟孩子们一起读书。朱放的字写得不错,可以教孩子们书法。”
朱放瞪着杜甫:“子美兄,连你也......”
“我说真的。”杜甫一脸正经,但眼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萧叔子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在茶仓遇到的那些孩子的趣事。
“茶仓有个孩子,叫阿洛,现在跟着子游兄住进李府了,”萧叔子笑眯眯地说,“这孩子特别有意思。有一回我让他们写一篇关于‘志向’的文章。别的孩子都写要当将军、要当大官、要发财。就阿洛写的——‘我将来要保护茶仓的兄弟姐妹,不让任何人欺负他们’。”
“这孩子有志气。”韩揆难得地赞了一句。
“还有呢,”萧叔子继续说,“茶仓还有个女孩,才九岁,算术特别好。有一回我考她,问她九十九加九十九等于多少。别的孩子都掰手指头算半天,就她想了两息就答出来了——‘一百九十八’。我问她怎么算的,她说‘一百加一百减二’,简简单单一句话,比我的算法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