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亨看着她,忽然觉得累了。所有的力气都泄了出去,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榻上,喘着气。
吴宫人蜷在角落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她小声地哭,不敢出声。李亨没有看她。他盯着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他没有看吴宫人,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天快亮了。东宫的院子里,灰蒙蒙的。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灌进肺里,把残留的那点热气也冲散了。他走回书房,推开门,在案后坐下。 案上还摊着那份密报。李哲去渤海。他看了一眼,把密报翻过去,铺开一张纸,提笔写折子。写了两个字,写不下去。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亮了。东宫的院子里,宫人们开始洒扫。吴宫人住的那排矮房里,一扇门轻轻开了。 吴宫人端着一盆水走出来,蹲在廊下洗衣服。她换了件高领的衣裳,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可袖子滑上去的时候,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圈红印。 她拿袖子盖住了,继续洗。廊下没人经过。东宫的早晨,安安静静的。 李亨站在书房的窗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案后,坐下。他把那份密报重新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它折好,收进抽屉里。 他拿起笔,开始写。这一回,他写下去了。 从范阳往东北又走了半个多月,过了幽州,再过平州,便是渤海国的地界。 马车过了平州之后,路就变了。不再是中原那种平整的官道,而是顺着山势蜿蜒的土路,两边全是密密的松林。风从林子里灌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凉丝丝的,比长安的风硬得多。 雅尔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缩回头来。“这边的树怎么都长一个样。” 贞惠笑了一声。“松林就是这样,一棵挨着一棵,从渤海一直连到靺鞨。” “靺鞨在哪儿?” “再往北。” “那你们渤海也挺大的。” 贞惠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俩。从长安到渤海,走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里,贞惠的话越来越多,雅尔腾的话越来越少。 不是雅尔腾不开心,是她越来越喜欢听贞惠说话。贞惠说渤海的山,说渤海的水,说渤海王庭里的人。她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家了。 “还有多远?”雅尔腾问。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见忽汗河。沿河再走半天,就是王庭。” “那快了。” “快了。” 雅尔腾靠在车壁上,掰着手指头算。“咱们从长安出来,过了华州、同州、河中府、太原府、忻州、代州、幽州、平州……走了一个多月了。子游哥,你以前出过这么远的门吗?” “出过。没这么远。” “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儿?” “乌程。” “乌程在哪儿?” “在江南。” 雅尔腾想了想。“江南是什么样的?” “水多。到处是河,出门就坐船。” “比渤海的水还多?” 贞惠在旁边插了一句:“渤海的水是海。乌程的水是河。不一样的。” 雅尔腾点了点头,又靠回车壁上。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了一句:“贞惠姐姐,你多久没回来了?” 贞惠沉默了一息。“一年不到。” “一年?”雅尔腾瞪大了眼睛,“这么久?” “我在范阳待了……。” “那你父王肯定想你了。” 贞惠没接话。她转过头去,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那光一晃一晃的。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我看见了,但没有说话。 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一座不高的山岭,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河从远处蜿蜒而来,水面宽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河对岸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尽头有一座城,青石砌的城墙,不算高,但极厚实。城头上飘着蓝底白鹰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到了。”贞惠的声音很轻。 雅尔腾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那就是渤海王庭?” “嗯。” “比长安小多了。” 贞惠笑了一声。“渤海是渤海的王庭。长安是大唐的京城。不一样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雅尔腾缩回头来,“我是说,你住在这里,会不会觉得闷?” “不会。”贞惠看着窗外的城,“这里什么都小,可什么都亲。” 马车沿着河堤往南走,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城门口。城门口有兵士守着,穿着靛蓝色的军服,腰佩短刀。 看见车马过来,领头的兵士迎上来,刚要盘问,忽然看见了车帘后面的贞惠。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头朝城门里喊了一声:“公主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城门口顿时乱了。几个兵士围上来,有人牵马,有人搬行李,有人往城里跑,大概是去报信。 贞惠下了车,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兵士忙前忙后。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可她的嘴角是弯的。 “公主,”领头的兵士跑过来,单膝跪地,“大王天天念叨您。” “起来。”贞惠摆了摆手,“父王身子怎么样?” 兵士犹豫了一下。“大王……不太好。您见了就知道了。” 贞惠的脸色变了。她没有再多问,快步往城里走。我和雅尔腾跟在后面。雅尔腾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问:“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见了就知道了。”我说。 马车进了城门,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街面不宽,但收拾得干净。两旁是低矮的瓦房,有铺子,有民居,人来人往,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 几个妇人坐在门口缝补衣裳,看见马车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贞惠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没说话。 王宫在城北。马车在王宫门口停下,贞惠先下了车。宫门口已经站着一个老内侍,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袍子。 他跑着来的,跑得太急,帽子都歪了,额头上还挂着汗。他看见贞惠,嘴唇哆嗦了一下,快步迎上来,跪了下去。 “公主可算回来了。” “起来。”贞惠伸手扶他,“金叔,父王到底怎么了?” 老内侍站起来,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公主,大王是装的。” 贞惠愣住了。 “大王不让说。”老内侍的声音更低了,“您进去就知道了。大王在暖阁等您。” 贞惠没有再多问,快步走了进去。雅尔腾跟着我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宫门口。雅尔腾看了看老内侍,又看了看我。 “装的?”她小声问。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贞惠消失的方向。老内侍转过身来,朝我和雅尔腾行了一礼。“李大夫,公主殿下,大王吩咐了,请二位先去偏殿歇着。公主和大王说完了话,自然来请。” 雅尔腾点了点头。我跟着老内侍往里走,经过前殿,穿过一道回廊,到了偏殿。偏殿不大,陈设简单。 几张矮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白山黑水图。老内侍让人端了茶和点心来,然后退了出去。 雅尔腾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这渤海的点心,跟长安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甜。”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本地的,有些苦。我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雅尔腾吃了两块点心,忽然问:“子游哥,你说贞惠姐姐的父王装病,是为什么?” “为了拖。” “拖什么?” “拖安禄山。”我说,“安禄山要渤海出五千兵。渤海王不想出。出了,渤海就空了。可他要是好好的,就得给安禄山一个交代。装了病,就能拖。” 雅尔腾想了想。“那贞惠姐姐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雅尔腾不说话了。她靠在椅子上,看着房梁。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子游哥。” “嗯。” “贞惠姐姐的父王,会不会不喜欢我?” “你是回纥公主,他欢喜还来不及。” “我不是说这个。”雅尔腾坐直了身子,“我是说,我跟着你们来,他会不会觉得我碍事?” 我看了她一眼。“你碍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雅尔腾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就是觉得,贞惠姐姐回来是办正事的。我跟着,像个闲人。” “你不是闲人。”我放下茶碗,“你是回纥公主。安禄山要吞渤海,也要防着回纥。你站在渤海王庭里,就是给渤海王撑腰。这个道理,你哥懂,渤海王也懂。” 雅尔腾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她又问了一句:“那你跟贞惠姐姐的事,怎么说的?” “我和贞惠,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雅尔腾瞪大了眼睛,“你们都那样了,不娶她吗?” “我跟她怎么样是我们的事。现在得先办正事。私事往后放。” 雅尔腾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哼了一声。“你这人,办正事的时候倒是稳当。可贞惠姐姐怎么办?她都已经是你的人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贞惠的名分还在安庆绪那儿。安禄山一天不倒,她就一天不是我的。 可这话,我不能跟雅尔腾说。她嘴上不说,可她在等。从长安到渤海,贞惠一次都没催过我。可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听见了。 雅尔腾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转过头去不看我。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又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忽然问:“子游哥,你说渤海王会不会问我哥的事?” “问你哥什么?” “问我哥有没有欺负我。” “你哥宠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你。” “那可不一定。”雅尔腾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小时候他把我推进过河里。” “那你怎么没淹死?” 雅尔腾瞪我。“你这个人,会不会说话?” 我笑了一声。雅尔腾吃完第三块点心,又开口了:“不过他现在不敢了。我告状告到父王那儿去了。” “你父王怎么罚他的?” “罚他给我洗了一个月的马。”雅尔腾得意地翘了翘嘴角,“他那一个月,天天在马厩里待着,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马粪味。” 我笑出了声。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雅尔腾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王宫的后院,几棵松树,一条石子路。 路的尽头是一间暖阁,门关着,窗纸后面有灯光透出来。 “贞惠姐姐还在跟她父王说话。”雅尔腾说。 “嗯。” “她会不会哭?” 我没有回答。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灯。灯很稳,没有晃。可我知道,暖阁里面,未必像这盏灯一样稳。 暖阁里,贞惠坐在榻沿上,看着父王。她这一路担心了两个月。收到信的时候,手在发抖。在揽月阁里坐了一整夜,脑子里全是父王病倒在床上的样子。可现在她坐在他面前,他说他是装的。 “父王,您知道女儿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渤海王没有马上答话。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贞惠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她的手在抖。渤海王的手也在抖。 “寡人知道。”渤海王说,“寡人每天站在窗前,看着这条路。看了一年多。” 贞惠的鼻子一酸。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父王的手握得更紧了。渤海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寡人这病,是装的。不装不行。安禄山要兵,寡人给不了。可寡人要是好好的,就得给个交代。装了病,就能拖。拖一天是一天。” “父王——” “你听寡人说完。”渤海王拍了拍她的手,“安禄山前几日又派人来探。寡人让人挡回去了,说寡人病得起不了床。可那个使者走的时候,看了寡人一眼。那一眼,寡人心里没底。那个使者回去之后,安禄山一定会再派人来。下一次,就不好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