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方墨还有些头疼,寻思着要不要调转车头,把别西卜送回去。
可小家伙从后备箱出来丝毫不慌,它悠闲地伸了个懒腰,跳下后备箱在方墨脚边蹭了蹭,旋即轻车熟路通过打开的车门钻进车、往最后排的座椅上一趴,便冲将探头进来瞅着它的三人咪咪咪叫了几声。 那悠闲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催他们别磨叽了快点开车。 见别西卜丝毫没有应激的征兆,再想到这小家伙平常上厕所都是用马桶,哪怕它跟着一起也不会给三人添什么麻烦,反倒是一路上可以陪着他们解解闷,方墨想了想,最后打消了送它回去的念头。 于是她给家里打电话讲了别西卜的事,让阿爷不要担心,小家伙便也成了这次自驾旅行团的一员。 值得一提的事,别西卜这次跟过来还帮上了大忙,喵喵队立大功了属于是。 当初疯妈出车祸身亡,江炏被疯妈的丈夫赶走时年纪还太小,当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而且又是过去了那么多年,很多地方这十几年来的变化堪称天翻地覆,所以这些年来他寻找疯妈故乡找得很不顺。 这回依然如之前那般,一周下来几个地方跑完,都是一无所获,江炏本来也没指望一定就能找到,因此跑完最后一个地方无果后,他自己也准备放弃,打算开车直奔雨城。 结果三人在过一座山间的跨江大桥时赶上堵车,被堵在了上桥处,这一堵就是一个小时,前后又都是长长的车流,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太阳开始一点点落山。 就在方墨和晓萤打开点评软件,开始搜索附近有什么美食,准备一会儿就近找地方吃晚饭之际,一直团在车子最后一排睡觉的别西卜不知何时钻到了空着的副驾驶,扒着副驾驶的车门不停拍打窗玻璃。 方墨和聂晓萤只当小家伙是看到车窗外飞舞的小虫,或是被光斑吸引了,所以都未太过在意。 可开车的江炏瞅着别西卜,朝着小家伙爪子拍打的地方看去,却看到桥下河谷的尽头,有一片零零散散的临江建筑,看起来是座很小的镇子。 瞅着那座小镇,江炏猛然想起一个一直以来没想起来的细节。 他记起当初,在疯妈家的房子的窗户往外眺望,能看到远处河谷两边的山崖上立起的塔吊,镇子里每日也有满载着土方或是建材的泥头车川流而过。 现在想来,那不就是在山崖间修建跨江大桥这样的基础设施吗? 于是,江炏急忙下车,来到公路边眺望,越看越觉得那山谷尽头的小镇也符合他记忆里的印象。 他回到车里跟方墨和聂晓萤一合计,三人决定临时改变计划,等公路一通车,便立即直接调转方向,直奔从车里看到的那座河谷小镇。 这一找,还真找对了。 车子刚一开进这座名叫汪家峪的镇子,江炏便立即断言就是这里——眼前的镇子虽与他印象里相差不小,但基本布局还是当年的模样。 果不其然,找了个地方停下车后,江炏按照模糊的印象,带着方墨和聂晓萤在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小镇里只溜达了十来分钟,便找到了当年疯妈家的房子。 拉住一位住在附近的过路老太,描述了一番疯妈的特征,江炏从对方那里得到了确认,自己这回是真找对了地方。 后面的一切顺理成章。 花了点钱后,在几位知晓当初往事的镇民带领下,江炏在镇子外面的荒地里找到了疯妈那用水泥修筑的坟包和墓碑,也从大家的口中知晓了疯妈更多的往事。 原来疯妈是被娘家人卖过来的。 她本名叫伍碧霞,是临省人,高中毕业后她被其娘家人卖给汪家峪一户江姓人家,被迫与江家独子江奎结了婚。 对于这桩婚事,伍碧霞是不愿意的,她想要上大学,去东部沿海的大城市。 因此伍碧霞跑回过娘家好几次,但每次都被娘家人送回了江家。 因为一直想着逃跑,又多年来生不出孩子,伍碧霞在江家过得很惨,被江家人殴打、饿肚子是家常便饭,每次逃跑被抓回来后还会像狗一样被用铁链锁在家里。 娘家人不管,逃跑被抓回来后又会惨遭殴打,伍碧霞慢慢的也就死心了,不再尝试逃跑,与此同时她的精神状态也开始变得有些不正常。 后来,她终于给江家生了儿子,在江家的境遇才终于稍稍好了点。 然而,苦难总会眷顾那些本就已经陷入无限苦痛的人,这样的日子伍碧霞没过上几年,某天她跟婆婆到江边洗衣服时,她跟江奎生下的儿子江炏却溺水身亡。 江家人都认为江炏的死,是伍碧霞出于对江家的仇恨,为了报复痛下毒手害死了江家的骨血,也是她自己的骨肉。 于是,伍碧霞重新堕回了地狱。 自那以后的一连小半个月,半个汪家峪每天都能听到伍碧霞凄厉的惨叫和江家人的怒骂和诅咒。 当镇民们再看到伍碧霞时,她已然彻底疯了,每天都会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乱晃,追着别人家的孩子喊“阿炏”,还会长时间在江边久久流连。 江家人也不管,只是在伍碧霞惹出事端时,才将她带回家锁起来。 直到有一天,她从江边带回来一个奄奄一息的小男孩…… 后面就是三人都知道的事情了。 在从镇民口中听说了疯妈伍碧霞早年的遭遇后,方墨和晓萤都义愤填膺得攥紧了拳,银牙咬得嘎嘣响,江炏虽然脸色平静一些,但眼神里分明透着要择人而噬的狂怒。 不过,疯妈伍碧霞,也不需要旁人来为她讨回公道了。 因为在疯妈被泥头车撞死后的几年里,江家一家三口陆陆续续都死光了。 江家的老头最先出事,某天醉酒后他在抹黑回家时,他倒在了镇子外面的公路旁,等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经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传言他被野狗撕成碎片时可能还没断气; 江家的老太太紧随其后,第二年,她在县城碰瓷碰到了县城黑道头子的头上,对方也不惯她,见她在前面躺着不起来,直接一脚油门开着车从她身上撵了过去; 至于江奎,他在镇子外面的跨江大桥工地施工时,不知道为什么掉进了水泥搅拌车,等被发现时,人已经东一块西一块,跨江大桥施工还因此停了好几个月。 一家三口无一例外全是横死,镇子里很多老人都说是变成厉鬼的伍碧霞来报仇,带走了这一家。 镇子里的人怕极了,因为他们都在目睹伍碧霞的悲惨经历时无不冷眼旁观,有的人在她疯之后,因为她想抱走自家孩子还打过她…… 镇民们怕她的亡魂继续找他们报仇,就集资给她修缮了坟茔,立了一块气派的墓碑,还请来和尚道士做法,试图消除她的怨气。 此后,镇民们也确实相安无事,没有谁家遇到过江家那样的惨祸。 年轻的镇民们因此都说亡魂复仇什么的只是无稽之谈,纯属自己吓自己,江家那样一家子人,哪怕没有没有鬼找他们复仇,他们自己也会早晚把自己作死;镇子里的老人们却因此更相信江家人的死,是伍碧霞的亡魂作祟,之所以别的镇民们都相安无事,都多亏了那场法事消除了她的怨气。 碧霞是个恩怨分明的——一些老人这么说,可怜伍碧霞的逢年过节还会到她坟前给她烧点纸。 第二天陪着江炏来正式祭拜伍碧霞时,方墨望着裂缝中长出高草的水泥坟包,她望着墓碑上那已经褪了色的“伍碧霞之墓”五个大字,还有坟前祭坛上烧纸的痕迹,不禁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镇子里的这些人,宁可在人死后再出来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同情,也不愿意在人活着的时候伸出援手呢?又为什么会有人把自己的孩子卖给别人当牛做马呢? 想到横死的江家三口,方墨前所未有地希望这个世界上真是有鬼的,那一家人的死,是伍碧霞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