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廷章嘴角抽动了几下,半晌,他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这粮……不是北直隶换的。”
众人神色同时一动,王明远则眯起眼,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以孟廷章的性子,事情既然已经瞒不住,绝不可能把这么大的罪全扛在自己身上。 孟廷章则深吸了一口气,“王大人,事情已经到这一步,本官也不瞒了。” “这批粮从河南送来的时候,便已经有问题!北直隶只是接粮!” “等本官知道的时候,几十万石粮早已经运进来了,前面河南收粮的人签过押,沿途转运仓也全部签过押!” “若北直隶当时突然说粮有问题,把粮全部退回去,事情立刻便要捅到朝廷!” 孟廷章越说越快,“河南那去年本就有几个府收成不好,账上却不能短粮。后面为了把数对上,口子便越来越大。等送到北直隶时,这已经不是退一两仓便能解决的事情!” 都察院御史听到这里,额头青筋都起来了,“所以你知道?!” 孟廷章猛地转头,“本官知道的时候,粮已经到了!难道本官还能凭空变出几十万石新粮?!而且若当时上报,河南一大片官员要下狱,北直隶接粮的人一样脱不了干系!” “粮道停了,下面州府怎么办?京仓催粮怎么办?赈灾要粮怎么办?!” “本官承认,我把事情压下来了,可我是没办法!” “没办法?”王明远终于开口,他的声音竟然很平静,“所以你就想了个办法,把这些粮发给灾民?!” 孟廷章猛地一顿,“不是!不是全部!里面真正坏得厉害的,可以在出仓以前筛掉!剩下那些陈粮,只要再晒一晒……” “你自己吃吗?”王明远突然问道。 孟廷章愣住,“什么?” “这些粮。”王明远抬起手,把掌心里那把霉粮递到他面前。 “给你家里老人孩子吃,你会吃吗?” 孟廷章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王大人……” “为什么不能,你自己都不肯吃的东西,凭什么觉得灾民能吃?” 王明远手掌一松,那些发黑的麦粒落在地上。 “就因为他们遭灾,就因为他们穷,因为他们饿?!” “还是因为你觉得他们快活不下去了,所以只要能塞进嘴里的东西,他们都该感恩戴德?!” 最后一句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孟廷章脸色涨红,“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明远猛地抬头,“朝廷拨的是赈粮!不是泔水!更不是拿来给你们填账的烂粮!” 仓里一瞬间安静得吓人。 孟廷章胸口剧烈起伏,过了片刻,他忽然咬牙说道:“王大人,我承认这件事处置得不对!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河南有人收粮,有人验粮,有人转运,北直隶这里有人接粮,有人入仓!这么长的一条线,多少人签过字?” “你真要查,河南布政司要查,粮道衙门要查,沿途几个府都要查!查到最后,甚至整个豫西巡抚衙门都未必能摘得干净!” “你把这些人全抓了,谁来办差?粮道一断,今年赈灾还发不发?军粮还运不运?京仓还补不补?!” 几句话下来,不少官员脸上的怒意都稍稍凝住,并不是觉得孟廷章无罪,是因为他说的这些确实是问题。 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杀一个贪官那么简单。如果真把一整条粮道掀翻,稍有不慎,牵动的便是两省钱粮。 孟廷章见众人沉默,眼底终于重新生出几分希望,他往前走了半步。 “王大人,事情还有办法补。这批坏粮有多少,我们补多少。只要粮道不断,下面百姓照样能拿到粮!” 王明远看着他,“然后呢?” “什么?” “这件事便到你这里为止?” 孟廷章呼吸一滞,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下一刻。 扑通! 他竟直接跪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大人。”孟廷章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来县衙时的从容。 “本官知道,今日这一关过不去了,杨守陈那十万两,算不得什么。” “只要王大人和诸位愿意到此为止……” 他咬了咬牙,“我能凑一百万两!” 仓中瞬间鸦雀无声,就连郑千户都猛地看了过去。 一百万两!杨守陈家地底下挖出将近十万两的时候,在场许多人已经觉得触目惊心,可眼下孟廷章一张口,就是整整一百万两! 孟廷章既然已经说了,便索性全部说下去。 “银票、田产、铺面,该折的都可以折。王大人二十万两!剩下八十万,在场诸位分了!” “我只求一件事。今日这件事,最后定成永济仓仓储不善,粮食受潮。” “坏粮我补!缺粮我也补!下面仓吏、粮商,该交出去几个,我全交!” “只求诸位……饶了我这一次!” 最后一句落下以后,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一百万两,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哪怕明知道这是赃银,也足以让很多人心里狠狠跳一下。 一名跟着都察院过来的老吏下意识抿了抿嘴,他五十多岁,在衙门里熬了大半辈子,京城住的宅子还是租的。 另一个年轻官员家中父母妻儿全靠他的俸禄养着,袖口早已磨出了毛边。听到“八十万两平分”几个字时,他目光也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甚至有人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哪怕只分到两三万两……这一辈子都够了。 孟廷章显然看见了,眼底那一点绝望,终于又变成了期待。 人活在世上,谁不爱银子? 只要是人,就有价。 十万两不够,便一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