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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大诰

长门国,萩城。

背靠指月山的这座城池,在秋日的海风中沉默地矗立着。城墙是粗粝的花岗岩垒成的,缝隙中填着灰浆,经过几十年的风雨冲刷,已经变成了深灰色。海浪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拍打出白色的泡沫,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这座城池的呼吸。

毛利辉元坐在书斋中,面前摊着一封刚从京都送来的书信。信的内容不长,但他已经看了三遍。他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坐在他对面的吉川广家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辉元那张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主公,京都那边又有什么事?”

辉元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海风吹得摇曳的松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康朝殿下在京都遇刺之后,京都御所被戒严了。说是‘不想让天皇遭遇康朝殿下的不幸,必须严防死守’。”

吉川广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辉元继续道:“要不是京都戒严了,我差点忘了——我们还有一位天皇。”

吉川广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毕竟用了光复的年号,很多事情就不那么容易记起来了。”

辉元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没有丝毫笑意。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那是一份从京都送来的年号通告。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今年按照过去的年号,应该是元和十年了吧?”

吉川广家点了点头:“今年年初,天皇在宫里写的年号是‘宽永’。所以,今年是宽永元年。”

“哦,明白了。”辉元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最近,我那个养女竹姬和张献忠的婚礼,筹备得如何了?”

吉川广家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他知道这个“竹姬殿下”的真实来历——她并不是什么养女,她是辉元近来宠幸过的一个妓生,怀了孩子,又不方便领回府中,便以“养女”的名义养在外面。这种事情,在大名家中并不罕见,放在辉元那边就更是司空见惯,文禄庆长年间,这位西国霸主辉元强夺杉元宣之妻后,杉元宣因不堪受辱欲赴大阪向丰臣秀吉直诉便将眼前人吓得方寸大乱,要不是起初斥责辉元的小早川隆景当机立断下令暗杀,如今的毛利家就是个笑话,所以辉元公把一个妓生包装成“养女”去与人联姻自然没什么稀奇。

吉川广家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但他没有表露出来。他微微低下头,正要回答“一切顺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奔跑。紧接着是几声喘息,然后是一个近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吉川大人——京都来的快马——陛下发了大诰——”

书斋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吉川广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慌张。他向辉元行了一礼,站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辉元坐在书斋中,隔着门扉,听到走廊上传来低语声。他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大诰”“联姻”“私自”——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的心脏猛地一揪。

从太阁殿下的“惣无事令”开始,就不许大名之间的私自联姻。赖陆自庆长六年为关白统摄六十六州,更定下《武家旧仪》,其中明文规定:大名之家无论嫡庶,擅自联姻视同谋反。他虽然已经不是那个拥有一百二十万石的辉煌大名,但三十五万石的大名,依然是大名。他虽然没有与别的大名联姻——他联姻的对象是一个商人,一个脚夫出身的商人——但谁知道皇帝会不会认为,与商人联姻同样违反了《武家旧仪》的精神?他不知道。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坐在书斋中,听着门外吉川广家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武家特有的沉稳:“不必惊慌。下去吧。”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推开,吉川广家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卷黄绫包裹的文书。他的脸色比刚才凝重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健。

他走到辉元面前,将那卷文书放在桌上,解开黄绫,展开。辉元低头看去——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有力,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凡我之臣,受朕爵禄,食朕俸廪者,不得假商贾为耳目,不得借婚姻为羽翼,不得使商贾因婚姻而邀官府之势。

其妻族、婿族、姻族,若有经商,当自避嫌,不得预闻其事,不得署其名,不得主其业,不得代其请托。

有违者,虽律无所坐,朕亦得停俸、夺爵、罢职,以警后来。”

辉元读完第一遍,脸色有些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吉川广家,声音有些发涩:“这是……冲着我来的?”

吉川广家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在文书的第一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主公,臣不敢妄断。但臣以为,这道大诰,可以读出很多种意思。”

辉元的目光微微一凝:“很多种意思?”

“是。”吉川广家收回手指,端坐正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辉元,“主公请看——‘凡我之臣,受朕爵禄,食朕俸廪者’——这一句,说的是‘臣’。谁是臣?明朝的官员是臣,大明的藩王是臣,我们这些外藩大名,算不算臣?如果算,那我们就在大诰的管辖范围之内。如果不算,那我们就不受大诰约束。但问题是,陛下没有说清楚。他没说外藩算不算臣,也没说不算。他把这个界限留白了。”

辉元的眉头微微皱起,低头又看了一遍文书上的第一行字。果然,吉川广家说得没错——“凡我之臣”——什么样的臣?包括不包括外藩?皇帝没有写明。

吉川广家继续道:“再看第二句——‘不得假商贾为耳目,不得借婚姻为羽翼’——这一句,说的是‘不得做什么’。但什么叫‘假商贾为耳目’?是一个官员偶尔从商人那里听到了几条消息,就算‘假商贾为耳目’?还是说,要长期、系统地利用商人收集情报,才算‘假商贾为耳目’?什么叫‘借婚姻为羽翼’?是通过婚姻获得了商业利益,才算‘借婚姻为羽翼’?还是说,只要与商人结了亲,就算‘借婚姻为羽翼’?陛下也没有说清楚。”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下一行:“再看第三句——‘其妻族、婿族、姻族,若有经商,当自避嫌,不得预闻其事,不得署其名,不得主其业,不得代其请托’——这一句,看起来是最具体的。‘不得预闻其事’——不能打听商号的经营情况;‘不得署其名’——不能在商号的契约文书上署名;‘不得主其业’——不能参与商号的管理决策;‘不得代其请托’——不能替商号向官府说情。这四条,每一条都很具体,每一条都可以照着执行。但问题是——‘避嫌’的标准是什么?官员的妻子回娘家的时候,偶然听到娘家兄弟谈起生意上的事情,算不算‘预闻其事’?官员的妹夫在酒宴上请官员帮忙引见某位知府,官员只是口头答应了一句,并没有真的去引见,算不算‘代其请托’?陛下还是没有说清楚。”

辉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这道大诰,到处都是模糊的地方?”

吉川广家点了点头:“正是。正是因为模糊,所以才难办。如果陛下把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那我们照着执行就是了——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就不做,一目了然。但陛下偏偏写得模糊,让我们自己去揣摩。揣摩对了,平安无事;揣摩错了,就可能撞到刀口上。”

辉元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某种犹豫不决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那你说,陛下为什么要写得这么模糊?”

吉川广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臣斗胆猜测——陛下可能是在等。”

“等什么?”

“等人犯错。”

辉元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说话,示意吉川广家继续说下去。

吉川广家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缓缓开口:“主公请想——如果陛下把大诰写得清清楚楚,把每一条都定义得明明白白,那所有人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红线,没有人会犯错。没有人犯错,陛下就拿不到把柄,也就没办法收拾那些他想收拾的人。但如果陛下写得模糊,让每个人自己去揣摩——有些人会揣摩出‘可以做’,有些人会揣摩出‘不可以做’。揣摩出‘可以做’的人,就会去做。做了,就有可能犯错。犯了错,陛下就有理由出手了。”

辉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陛下故意留下模糊的空间,让人往里跳?”

吉川广家摇了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陛下可能是在筛选。那些谨慎的人,看到模糊的条文,会选择等待、观望、弄清楚之后再行动;那些冒进的人,看到模糊的条文,会选择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去理解,然后付诸行动。等所有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陛下就可以看清楚——谁是谨慎的,谁是冒进的;谁是忠诚的,谁是心怀鬼胎的。到那个时候,陛下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辉元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卷摊开的文书,看着那些端正有力的字迹,心中反复掂量着吉川广家的话。他不得不承认,吉川广家的分析是有道理的。皇帝确实可能是在筛选——通过一道模糊的大诰,让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选择,然后根据他们的选择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他抬起头,看着吉川广家:“那你说——我们现在算是什么?是谨慎的,还是冒进的?”

吉川广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主公,我们现在——是在犹豫。犹豫本身,既不是谨慎,也不是冒进。犹豫是还没有做出选择。只要还没有做出选择,我们就还有余地。”

辉元轻轻叹了口气:“余地……还有多少余地?”

吉川广家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书斋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时间的脉搏,在秋日的午后缓缓跳动。辉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大诰中的每一句话。他试图从中找出皇帝的真正意图,但每一条都像是隔着一层雾,看得见,却摸不透。

他睁开眼睛,看着吉川广家:“广家,你说——张献忠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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