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不是他不想睡——是睡不着。每过半个时辰他就起身查看一次窗台的灰，用手掌贴着砖缝摸一遍，确认没有新的压痕。第三次查看时，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咸宜坊的早市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卖豆腐的梆子敲了三遍。

没有人来过。

他把窗栓重新扣好，洗了一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官服，往前衙去。

陈主簿比他到得还早。老头儿坐在经历司的值房里，面前摊着几本簿册，手边搁着一碗没动过的粥，已经凉透了。看见卢象升进来，他站起来，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大人，内务府那边查到了。”

卢象升接过纸，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陈继芳，内务府营造司掌印太监，光复二年由松涛局拨入内务府，分管宫人遣散造册事宜。

“这个人，什么来路？”卢象升问。

“松涛局拨过去的。”陈主簿压低声音，“原是东国女官系统里的人，不是明宫旧太监。光复二年才入的内务府，在营造司管文书核验。今年三月那批遣散册，就是他经手核定的。”

卢象升的眉头微微皱起。

松涛局的人。东国女官系统。不是明宫旧太监。

这个陈继芳的背景，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原以为能在遣散册上动手脚的，一定是宫里积年老太监——那些在明宫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的人。但陈继芳是光复二年才入的内务府，而且是松涛局派去的，按理说应该和旧太监系统没有瓜葛。

“他核定的册子，有没有出过别的差错？”卢象升问。

“没有。”陈主簿摇头，“下官特意查了他经手的所有遣散册，从光复二年十月到今年三月，一共七批，每批的数目、人名、籍贯都核对过，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唯独这一批——二十七人里多了一个张永寿。”

“多了一个？”

“对。”陈主簿翻开其中一本簿册，指着其中一页，“内务府原造的遣散名单是二十六人，送到礼部核定时变成了二十七人。多出来的那个，就是张永寿。礼部的验讫章是照单盖的，没有发现问题。”

卢象升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名单在送审途中被改动了。不是内务府造册时动的手脚，而是造册之后、送审之前。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第一，能接触到造好的名册；第二，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修改名册。

陈继芳是经手人，他当然有条件。但如果是他改的，他为什么要改？他和张永寿有什么关系？他是松涛局的人，松涛局是赖陆从东国带来的嫡系系统，按理说和明宫旧太监没有交集。

除非——陈继芳不是一个人在做事。

“陈主簿，这个陈继芳，现在还在内务府吗？”

“在。今天早上还在当值。下官没敢惊动他，只说核查旧档需要调阅营造司的文书底册，他已经让人送过来了。”

“好。”卢象升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件事你先别声张。我去一趟内务府。”

陈主簿愣了一下：“大人亲自去？”

“亲自去。”卢象升说，“一个松涛局出身的内务府掌印太监，在遣散册上加了一个假太监的名字——这件事，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经手。”

他走出经历司，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补了一句：“积善寺那十二个人，你安排人分开问。不要提张永寿，就问他们：西厢那个人平时吃什么、什么时候睡、有没有人来找过他。问完之后，每个人的口供单独录，不要让他们互相通气。”

“下官明白。”

卢象升走出顺天府衙门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没有直接去内务府，而是先绕了一段路，经过积善寺门口。寺门紧闭，门口的台阶扫得很干净，看不出昨天发生过什么的痕迹。他在门口站了几息，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内务府在宫城西侧，紧挨着工部衙门。卢象升到的时候，门口的小太监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太监迎了出来。

这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胡须剃得干净，说话带着一点东国口音——不是那种浓重的倭语腔，而是一种很淡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他躬身行礼：“下官陈继芳，见过卢府尹。府尹大人亲临，不知有何吩咐？”

卢象升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能在名册上做手脚的人。他举止得体，语气恭敬，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慌张或心虚的迹象。但卢象升在保定断过那么多案子，见过太多“看起来不像坏人”的坏人。

“陈掌印客气了。”卢象升还了一礼，“我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件事。顺天府最近在核查旧宫人的安置情况，发现积善寺那边有一份遣散册的抄件，上面的名字和内务府的原册似乎有些出入。我想借原册看一看，核对一下。”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的公事。

陈继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原来如此。大人请进，下官这就让人去取原册。”

他侧身让开路，引着卢象升进了内务府的院子。

内务府的院子不大，三进，比顺天府衙门小得多。陈继芳的办公房在第二进，朝南，窗户很大，光线充足。他请卢象升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然后吩咐一个小太监去取册子。

“大人稍候，册子在库房里，要一会儿才能取来。”陈继芳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大人说积善寺那边有出入——不知是哪一处对不上？”

卢象升没有直接回答。他也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陈掌印，我冒昧问一句——你在松涛局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陈继芳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卢象升会问这个，但很快答道：“下官在松涛局时，管的是文书誊录。光复元年随松涛局入京，光复二年拨入内务府。”

“松涛局的文书誊录——那是要识字的吧？”

“是。下官自幼学过一些汉文，入松涛局后又专攻了两年，勉强能读写。”

卢象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陈掌印，今年三月那批遣散册，是你亲自核定的？”

“是。”陈继芳答得很干脆，“二十七个人的名单，下官一个一个核对过的。姓名、籍贯、入宫年份、遣散原因，都与内务府的存档一致。”

“那你记不记得，其中有一个叫张永寿的？”

陈继芳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如果不是卢象升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指，几乎不会注意到。

“张永寿……”陈继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记得。山西大同府人，嘉靖四十五年入宫，在内官监充杂役。年纪大了，又没有亲属可以投靠，就安排在积善寺暂住。”

“你对他有印象？”

“二十七个人的名单，下官都核过，谈不上对哪一个人特别有印象。”陈继芳说，“只是这个名字比较少见，所以记得。”

卢象升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扫了一眼陈继芳身后的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一排排簿册，脊背上贴着标签，按年份和类别排列。在最左边的一格里，他看到了一本没有标签的簿册，夹在其他簿册之间，露出一截泛黄的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