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冰冷的偏屋,赶紧生火,热早上剩的粥。等粥热的功夫,赶紧把早上晾的尿布收进来。粥热了,喂孩子,自己胡乱吃几口。下午,别的女人能歇个晌,我不能。要么继续去地里刨土,要么就得抓紧时间接点缝补的活儿。有人拿来衣服,我就坐在门口,趁着天光好,赶紧缝。针脚不能马虎,这是信誉,丢了就没人找我了。
婆婆偶尔会溜达过来,不是送棒子面的时候。她站在远处,冷眼瞅着我忙得脚不沾灰,嘴角撇着,哼一声:“瞎忙活!那块破地,还能长出金疙瘩来?”
我不理她,埋头干自己的活。我知道,她巴不得我累死、饿死,这块地颗粒无收,好看我的笑话。
村里人看见我背着孩子下地,有的摇摇头,叹口气走开;有的则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看,张左明媳妇,真拼啊,背着孩子种地。”
“不拼咋办?等着饿死?”
“唉,也是可怜……”
“可怜啥?命不好呗!嫁了那么个男人,摊上这么个婆婆……”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我当是风吹过。可怜?我不需要!我要的是活下去,是把我的张力养大!
晚上,是最难熬的。浑身像散了架,每一个骨头缝都疼。给孩子洗洗弄弄,哄他睡了,我还不能歇。就着油灯那豆大的光,要么缝补没做完的活儿,要么收拾第二天要用的东西。躺到床上,常常是身子一沾炕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力气做。
张力也懂事,很少哭闹。饿了就哼哼,困了就趴在我怀里睡。他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我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看着他一天天长高,小脸虽然瘦,但眼睛亮晶晶的,我心里就有一股劲儿,再苦再累,也能撑下去。
公公有时会偷偷摸摸地过来,塞给我一小把菜籽,或者几个土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种……种上看……好歹是点吃的……”说完,赶紧左右看看,像做贼似的溜走。
我知道他怕婆婆发现,这点微小的善意,让我心里有点暖,但更多的是悲哀。在这个家里,连一点正常的关怀,都变得如此偷偷摸摸。
日子,就像河滩上的淤泥,沉重、黏稠,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但我不能停,也不敢停。我就是那陀螺,被生活这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着,只能不停地转,转,转……直到某一天,也许散架,也许,能转出一条生路来。
我看着睡梦中儿子恬静的小脸,握紧了拳头。婆婆,你想看我的笑话?想饿死我们?做梦!我吴香香,就算累死在这块盐碱地里,也要刨出点粮食来!为了我的儿子,我什么都豁得出去!这陀螺般的日子,总有一天,我会让它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