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走到隔离线前面，他停下来。然后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九十度。结结实实的。和他在台上对刘处长鞠的那个一模一样。

人群安静了一拍。就那么一拍。然后有人鼓掌，有人哭了，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了。那个举硬纸板的大妈使劲把牌子往于龙的方向伸，手在抖，但牌子举得很高。旁边有个老爷子，看着七八十了，拄着拐杖，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大声说了一句：“我就说嘛，好人有好报！”旁边的人全点头。

于龙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林薇。林薇眼眶红红的，嘴角弯着，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回来，对着人群挥了挥手。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懂了。

有个小姑娘从人缝里挤到前面，手里举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怯生生地喊：“于叔叔，能签个名吗？”她妈妈在后面赶紧拉她：“别添乱！”于龙笑了一下，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加油。然后把笔递回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人群里又有人哭了。

孙队长终于举起对讲机，对着那头说：“门口人太多，叫几个人过来维持秩序。”对讲机滋滋响了一声。然后他回过头，看见于龙还在对着人群挥手，又把手放下了。不急。让他站一会儿。

远处，一辆警车从街口拐过来。没拉警笛，只闪了一下车顶的灯，蓝光在人群的头顶上跳了跳。车停在酒店侧门外，两个穿制服的人下车，推开侧门走进去。方向不是会场——是另一条走廊。

画面切过去。

走廊很深。灰白色的墙，浅灰色的塑胶地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个小观察窗，不大，就巴掌宽。透过观察窗往里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份报纸，摊开的，头版头条的标题被日光灯照得格外刺眼。

赵天豪坐在床沿上。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穿统一的深蓝色棉服，领口松着。头发剪短了，鬓角露出白茬——关进来这些天，白了不少。他没有看报纸。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一小块污渍，一动不动，像看了很久。那块污渍不大，边缘发黄，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他盯着那个污渍，瞳孔是散的。

铁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站住了。

赵天豪慢慢抬起头，看向铁门上那扇小窗。

窗外，一双眼睛看着他。

谁的眼睛？看不见脸。窗太小，只够露出一双眼睛。但赵天豪认出了这双眼睛。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寸。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双眼睛没有移开。

隔着铁门，隔着那扇巴掌宽的观察窗，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三秒。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眨了眨，像是在说——还没完。

脚步声远去了。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赵天豪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他忽然抬手把桌上的报纸扫到地上。报纸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然后房间里又安静了。他盯着地上那张报纸，盯着自己的名字，呼吸越来越重。

走廊尽头，铁门开关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下。然后整条走廊又静了，只剩头顶日光灯的嗡鸣。

远处，酒店门外。人群还在欢呼。

于龙还站在台阶上，还在挥手。他旁边，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了，肩膀挨着肩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于龙。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布的新闻推送。标题：官方通报龙晖基金会及负责人于龙先生系清白，赵天豪案正式进入司法程序。发布时间：一分钟前。评论数：已经过万。

于龙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林薇。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台阶下面的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使劲拍巴掌。那个举硬纸板的大妈还在那儿举着，风吹得牌子晃来晃去，她使劲扶着。那个拄拐杖的老爷子还没走。那个要签名的小姑娘骑在她爸爸脖子上，使劲朝于龙挥手。

于龙转过身，对着酒店门口那扇大玻璃门，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西装皱了些，领带还好——林薇打的那个结还挺正的。胸口左边的口袋里，刘奶奶的平安符还在。右边的口袋里，小雅的画纸折得整整齐齐。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然后转回来，对着人群又挥了一次手。

然后他回头对林薇说：“走了。”

“去哪？”

“回养老院。”他说，“郑爷爷他们还等着呢。”

林薇笑了一下，跟上了。

两个人走上台阶，穿过酒店大门，消失在玻璃幕墙后面。身后，人群还没散。

两个世界，同一座城市。

好人的路，才刚开始。但有些账，还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