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凑过去看时,明明是双生子,长得咋地全不像。
老大白白胖胖,皮肤粉嫩嫩的,像是刚从牛乳里捞出来的,五官端正,眉眼舒展,一看就是个漂亮孩子。
哭声也响亮,中气十足,小胳膊小腿挣得欢实,像是在跟所有人宣告:“我来了!”
老二跟老大一比,简直不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瘦瘦小小,皮皱巴巴的,活像个小老头儿,脸色青白青白的,哭声也弱,跟小猫叫似的,有气无力。
雨村把两个孩子并在一处比了又比。
稳婆在一旁笑道:“老爷,刚刚称过了,老大比老二整整重了二斤有余。”
雨村听了,心里便有些嘀咕。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先前已经答应过士隐,把先产下来的那个过继给甄家。
老大是先出来的,按理该过继给士隐。
可老大生得这样好,白白胖胖的,人见人爱;老二瘦弱成这个样子,能不能养活都难说。
雨村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面上不动声色。
他想把老大留下,可话已出口,士隐夫妇都知道。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说过的话若不认,传出去让人笑话。
再说,士隐那边盼孙子呢,他若临时变卦,岂不是寒了人家夫妻的心?
雨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到底没好意思开口反悔。
他从稳婆手里小心抱过老二,端详着怀里,瘦巴巴的一小团,心里终究有些不甘。
可转念一想——古往今来,多少大人物小时候都是瘦弱不堪的,后来不都出息了?
肚里长得窝囊的,出来必能成大器。
这孩子说不定将来比他哥哥强得多。
他这样想着,心里便舒坦了些,又端详了许久,给孩子起了个名字——贾厚旺。
“厚”是厚积薄发之意,“旺”是兴旺发达之望。
他希望这孩子虽然生得瘦弱,日后能先弱后旺,成器兴业。
“贾厚旺,”雨村对着襁褓中的婴儿轻轻念道,“你可要争气,莫要辜负了祖父的期望。”
婴儿似乎听懂他的话,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士隐怕雨村反悔,不好先去抱老大,见雨村抱走老二,才压着欢喜,从稳婆手里接过老大,抱到怀里。
他抱着白白胖胖的老大,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他这一生,先是丢女儿,后又遭大火,投丈人不贤,致家产尽失,入佛门差点饿死,还俗只与老妻相伴。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曾想到了暮年,竟还能抱上外孙——不,如今是孙子了。
“好孩子,好孩子,”士隐对着婴儿喃喃地说,声音微微发颤,“爷爷一定好好培养你,让你读书识字,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雨村在一旁笑道:“兄长,这孩子既过继给你,便是你甄家的人了,名字还请兄长来取。”
士隐沉吟片刻,说道:
“我一生淡泊名利,不喜争抢。可经历那一场大火,家产尽失,方才明白,光靠祖业是守不住一辈子的。还是功名好,有了功名,才能立于不败之地。雨村兄就是例子,有了功名,虽几经起落,终究能安享晚年。”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目光慈爱:
“我给他取名‘文达’,甄文达。希望他好好读书,文达天子面,将来取得功名,吃皇粮,一生无忧。”
雨村听了连连点头:“文达,好名字!好寓意!兄长这番心思,这孩子将来定不会辜负。”
就这样,两个双生兄弟,一个随了贾姓,取名贾厚旺;一个随了甄姓,取名甄文达。
觅普从廊下冲进来,先凑到香菱跟前,见她睡沉了,不敢惊动,只悄悄握了握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