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岔道比商道古道窄了将近一半。
王铮侧着身子往里走了不到百步,就明白为什么石碑上刻的是“勿入”而不是“此路不通”。这条路不是不能走,是不该走。岔道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风蚀苔藓,灰白色,一丛一丛挤在岩壁的缝隙和凹坑里,看上去和外面那些普通风苔藓没什么两样。但他踩碎第一丛苔藓的时候就知道不对——踩碎的苔藓没有发出干枯植物那种咔嚓声,而是噗嗤一下,像踩爆了一颗灌满了浆液的虫卵。溅出来的汁液不是植物汁液那种清亮的绿色或者无色,是极淡极稀的灰白色黏液,黏在靴面上拉了半尺长的丝。
他把靴底翻过来看。靴底粘着一层碾碎的苔藓残渣,残渣里混着极细极小的黑色颗粒,颗粒的形状不是种子不是孢子,是虫卵。每一颗都只有针尖大小,外壳极薄极脆,用手指一捻就碎,碎完之后指尖上留下一小点极淡极腥的气味。不是植物腐烂的腥,是虫血在空气中暴露太久之后那种发干发涩的腥。
“这些苔藓是长在虫卵堆上的。”王铮把指尖上的残渣在岩壁上蹭干净,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岔道深处全是这种灰白色苔藓,铺天盖地从两侧岩壁上垂挂下来,有的地方厚得连岩壁本身都看不见了。苔藓丛之间的缝隙里有极细极轻的灰白色烟雾在缓缓流淌,烟雾贴着地面滚动,滚过的地方沙岩表面凝结出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霜状物。
裂宇金螟的空间感知纹路在这些烟雾里失灵了。不是完全失灵,是探测精度被大幅削弱。烟雾里的灰白色微粒带有极微弱的空间法则干扰属性,每一颗微粒都是一个极小的空间褶皱核心,成千上万颗微粒悬浮在空气中,把裂宇金螟探出去的感知波纹折射得乱七八糟。探测结果像是在看一面碎了之后又被胡乱拼回去的镜子,到处都是错位和重影。
“这地方是被人专门处理过的。”王铮把裂宇金螟收进虚空天,换了个办法——把水性噬灵蚁群从幽水天里放出来,让它们在苔藓层表面快速爬行。噬灵蚁的感应绒毛对气流变化极敏感,烟雾再怎么干扰空间法则,只要有东西在烟雾里移动,就一定会扰动气流。两百多只水性噬灵蚁在苔藓层上铺开成扇形,触角全部朝向岔道深处,组成了一张极粗糙但极管用的气流预警网。
苏螟跟在他身后,走一步停半步,每踩碎一丛苔藓就在嘴里极轻极快地嘟囔一句什么。王铮一开始没听清,后来她踩碎了一丛苔藓,汁液溅到脚踝上,嘟囔的声音大了些——“第七十二丛。”她在数踩碎了多少丛苔藓。不是因为无聊,是玲珑翅对周围环境的法则密度变化有反应。每踩碎一丛苔藓,空气中灰白色微粒的浓度就增加一丝,微粒浓度每增加一丝,玲珑翅翅膜上的风属法则纹路就暗淡一分。她需要知道自己的翅膀在这种环境里最多能撑多久。
“到一百五十丛的时候告诉我。”王铮头也不回地说。
“明白。”
走到大概一百二十丛的时候,岔道突然变宽了。两侧岩壁往左右退开,头顶上的岩顶也往上升,原本只能侧身挤过的狭窄裂缝突然变成了一处极宽敞极空旷的穹顶大厅。大厅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被后期人工修整过,穹顶上到处是凿痕和爆破后留下的焦黑印记。大厅地面铺着一层极厚极密极均匀的风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张铺了厚棉絮的床上,每踩一步脚就往下陷半寸。苔藓层底下有东西——不是岩石,是某种更软更有弹性的东西,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弱的反弹力。
王铮蹲下来,用手扒开一丛苔藓。苔藓根部缠着一根骨头。不是人骨,是虫骨。骨头呈极深极暗的铁灰色,表面有极细密极规整的土属法则纹路残留——沙行蜣的腿骨。他把周围的苔藓又扒开几丛,底下全是骨头。沙行蜣的腿骨、沙蜥虫的肋骨、巨型沙蝎的螯钳碎片,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灵虫骨骼碎片。所有骨头都被苔藓根系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根系末端的细小须根扎进骨骼表面的法则纹路缝隙里,把骨骼里的法则碎片和残余灵力一点一点吸出来,输送给苔藓地上的部分。
整座大厅的苔藓都是长在虫尸堆上的。苔藓下面的虫骨堆积了不知多少年,厚得扒不到底。
“这是个捕食场。”王铮站起身,把手指上的苔藓汁液和骨渣在裤腿上擦干净。“风苔藓本身的法则波动太弱,野生灵虫感知不到威胁。它们被风嚎峡里的风暴逼进这条岔道避风,踩着苔藓走进来,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才发现脚下的苔藓已经把它们的足爪缠住了。苔藓根系扎进关节缝隙,分泌消化液把关节软组织融掉,灵虫动不了,活活困死在原地。死了之后尸体被苔藓慢慢分解吸收,变成肥料养下一茬苔藓。”
“那些灰白色烟雾呢?”苏螟指了指地面上缓缓流淌的浅雾。
“不是苔藓产的。是虫尸分解时释放的法则碎片和气态灵力混合物。苔藓吸收了骨骼里的法则碎片,消化不了的那部分就排出来,排出来的废气和苔藓自身的水分蒸腾混在一起,形成了这层贴地烟雾。烟雾里的空间法则干扰属性,大概率来自某只被吞掉的裂宇金螟或者其他空间属性灵虫的骨骼残渣。”
苏螟沉默了两息,然后问了句:“能绕过去吗?”
王铮用神识快速扫了一遍大厅。大厅有三个出口,一个是他身后进来的岔道口,另外两个在对面岩壁上,一左一右并排开着。左边的出口通道里风苔藓的密度明显更稀更薄,岩壁上甚至有被利器砍削过的痕迹——有人走过。右边那条通道完全被风苔藓封死了,苔藓从通道口往内堆积了至少数丈厚,堵得严严实实。
答案很明确。
“走左边。跟紧我,别踩苔藓最厚的地方。苔藓越厚的地方底下的虫骨越多,根系越密,缠住靴底不容易拔出来。”
两人沿着大厅边缘往里走。王铮踩在苔藓最薄最稀最浅的位置上,每一步都先用水性噬灵蚁探过再落脚。走到大厅正中央附近时,脚下苔藓层突然往上鼓了一下。不是他踩的。是苔藓层自己在动,从深处往上顶,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然后是第二下。比第一下更明显更用力,鼓起的位置离他脚边不到三尺。苔藓层被顶得裂开一道缝,裂缝里涌出一股极浓极腥极烈的灰白色气体,气体在空气中迅速扩散,把周围三尺范围内的苔藓全部染成了极不正常的暗灰色。
王铮一把拽住苏螟的手臂往后急退,同时在神识里对焚虚火蠊下了指令。焚虚火蠊从他肩头弹出去,六翼全张,虚空火种从口器中喷出,在大厅中央的苔藓层上划了一道暗金色的火焰隔离带。隔离带刚布好,裂缝底下的东西就顶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