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统人道视角中,如今的西岐不再是吊民伐罪的义师,而是以下犯上、作乱谋反的叛臣,是扰乱人间秩序、挑起天下战乱的祸源。
无形的人道枷锁,死死扣在周营头顶,压得西岐喘不过气。
民心背离、大义尽失、正统不承、名分崩塌,换做任何一方诸侯势力,早已军心溃散、不战自败、彻底覆灭。
西岐之所以能撑到今日、屹立不倒,未曾彻底崩盘,唯一的依仗,便是之前天降祥瑞,遍地灵材、五谷丰登、珍宝丛生,积攒下无尽物资钱粮、充裕军备储备。
这份得天独厚的天地馈赠,稳住了西岐根基、安抚了底层军民、填补了大义缺失的空缺,让西岐在民心流失、声望暴跌、正统尽失的绝境之中,依旧保留着一口绵延不绝的生机。
说白了,如今的西岐,不靠名分、不靠大义、不靠民心,只靠物资底蕴与仙门预期,硬生生在乱世之中死撑局面。
这般残酷的现实,压得姬发日夜难眠、心神俱疲。
也正因深陷绝境太久、承压太重,当他亲眼看见阐教、西方教诸仙齐齐来援,铺天盖地的仙道力量扎根周营之时,心底压抑已久的绝望终于被彻底冲散,极致的困境催生了极致的奢望。
他望着帐中仙风道骨、神通盖世的诸仙,眼底骤然亮起极致的期许,心中悄然生出一份近乎偏执的笃定。
百万商军又如何?兵甲鼎盛又如何?气运雄浑又如何?
在超脱凡俗、执掌大道神通的仙人面前,凡俗兵马不过蝼蚁堆聚、土鸡瓦狗。只要诸仙愿意出手,弹指便可翻云覆雨、倾覆千军,瞬息之间便能抹平商朝百万雄兵,彻底终结这场拉锯苦战。
这一刻的姬发,彻底放下了连日的沉重与谨慎,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底气与底气——仙人降临,此战必胜,西岐翻盘,近在眼前。
可就在这份狂热期许刚刚升起、帐中气氛愈发昂扬的瞬间,广成子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字一句,直接浇灭全场所有幻想。
“殿下无需寄望于仙人大规模出手灭敌。”
广成子眸光平静,穿透层层仙雾,直视姬发眼底的奢望,语气淡漠却不容半分辩驳,直接钉死仙凡大战的核心规则。
“我辈修士,超脱凡尘、执掌大道,可辅龙、可扶运、可破阵、可护法、可斩敌派修士,却绝不可直接出手屠灭凡俗大军。”
“凡俗王朝更迭,是人皇劫、苍生劫,天数轮回、因果闭环。
仙人若强行插手,以无上神通屠戮凡夫,每杀一人便会背负一份无边业障,每灭一军便会缠身滔天因果。轻则道心受损、修为倒退、功德尽失;重则劫火焚身、神形俱灭、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超生。”
一番话语,字字冰冷、句句写实,没有半分缓和余地,直接撕碎了姬发心中最美好的幻想。
姬发浑身一震,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眼底的光芒骤然黯淡,难以置信地看向广成子:“仙长之意是……即便仙众在此,也无法替我西岐覆灭商军?”
“正是。”
广成子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彻底敲定终局,“仙可助势,不可代打;可改气运,不可定输赢;可扫清仙途阻碍,不可终结凡战杀伐。”
“这场人间王朝之战,终究是人族自战、凡俗自决。大周能不能赢、西岐能否翻盘,最终依旧要看凡俗将士的刀兵厮杀、朝堂博弈、民心取舍,而非我等仙人弹指杀伐。”
一语落地,中军大帐刚刚升腾而起的热气、锐气、胜算,瞬间消散大半。
原本高涨的军心、昂扬的士气,被这一盆彻骨冷水彻底浇凉。
所有人都清晰意识到,此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许、所有的翻盘幻想,尽数落空。
诸仙到来,不是终点兜底,不是胜局已定,只是为这场残酷的凡俗大战,披上了一层更为复杂、更为幽深的仙道外衣。
西岐的困境,从未消失。民心流失、大义崩塌、正统不存的致命短板,依旧死死桎梏着周营。百万商军的兵锋压迫,依旧是悬在西岐头顶的致命利剑。
唯一改变的,只是这场战争的本质。
此前的商周之战,是人间王朝的权力更迭、气运争夺。而从今日两教仙众齐齐入驻西岐开始,这场本该纯粹的凡俗兵戈,彻底沦为洪荒诸教博弈气运、分割劫数、排布棋局的修罗场。
仙人不能直接屠凡、不能强行终结战局,却可以布阵法、改地利、扰敌运、乱敌心、斩敌仙、扶己势。
他们无法替周军打赢战争,却能层层渗透、步步干预,让这场凡战彻底脱离凡人掌控,变得愈发阴诡、愈发凶险、愈发无解。
帐中气氛彻底沉凝,喧嚣褪去,只剩无边凝重。
姬发端坐主位,默然良久,眼底的狂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静与透彻。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大劫规则,高估了仙人战力。
仙人降临,从来不是来替西岐结束苦难的,而是来借这场人间乱世,完成属于诸天洪荒的大劫棋局。
他抬眸望向帐中诸仙,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破碎,清晰认清了眼前残酷的现实。
仗,依旧要凡人来打。
苦,依旧要西岐来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