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早起拾粪的老农看见一队约二三十人的“曹军”踉跄奔来,衣甲破损,旗号歪斜。为首队正脸上抹着血污,嘶声喊着:“陇关破了!夏侯将军战死了!西凉蛮子杀过来了!”
老农们吓得粪叉落地。
那队“溃兵”并不停留,哭嚎着向北狂奔。消息像瘟疫般在华阴四乡蔓延。
辰时三刻,华阴县寺。
县令张既刚听完亭卒急报,眉头紧锁。他在堂中踱步,靴底在青砖上踏出焦躁的节奏。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老仆未经通传便闯入,扑跪在地:“家主!扶风老家急信!”
张既接过竹筒,抽出绢书快速扫过。信是族弟所写,字迹潦草:“……曹洪部曲昨日强占渭水畔三处良田,言‘战时征用’。族老争辩,遭鞭笞驱赶。彼等放话,关中平定后,扶风膏腴之地当尽归曹氏亲族。兄在官位,万望周旋,保祖宗基业!”
绢书在张既手中微微颤抖。他想起去岁征粮时,自己那份被曹洪轻蔑驳回的申诉书;想起韦端将军离任前那声叹息;想起今晨城外那些惊恐的百姓。
“县尊!”县尉再次闯入,“东门守军报,城外出现小股西凉游骑,焚烧乡亭!”
张既将绢书攥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他走到城防图前,目光在华阴与扶风之间游移。一边是职责,是朝廷法度;一边是家族,是祖宗田亩。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四门紧闭,加派双倍哨探。另……派人密查今晨入城的‘溃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派一心腹回扶风,告诉族人……紧闭门户,勿与曹洪部曲冲突。一切,待局势明朗再说。”
县尉领命而去。
张既独坐堂中,将那份家书凑近烛火。火焰吞没绢帛,映亮他眼中挣扎的血丝。
同一时刻,郑县县尉府后院。
杨岳瘫坐在榻边,两眼直勾勾盯着面前矮几上的两样物件——一份血迹斑驳的绢书,一柄出鞘的短匕。
匕首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柄上阴刻的飞鹰纹路让他浑身发冷。而血诏上那句“朕泣血以告天下忠义,共诛此獠”,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进他眼里。
昨夜三更,他如常就寝。醒来时,这两样东西便摆在枕边。门窗完好,守卫未闻异动。
他颤抖着手,想去拿那血诏,指尖却在半空停住。眼前恍惚闪过七年前的那个冬天——时任凉州刺史的韦端将军巡边至郑县,见他这个小小县丞在冰天雪地里带人修葺城墙、安置流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关中儿郎,当如是。”次年他便升了县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