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睁开眼看着白色的帐顶，眉心骤然一蹙。

他撑着床沿便要起身。

青空连忙上前阻拦。

“爷啊，你刚刚人都昏过去了，先把药吃了吧。”

“我没病，吃什么药。”

陆羡抬手，一把挥开青空递过来的药碗。

“意意没死，我要去寻她。”

青空按着他的肩，不肯退让。

“爷，天下这般大，您连嫂子在哪都不知道，又该去哪里找？

不如属下先遣弟兄们私下查探，有了踪迹您再动身，行吗？”

陆羡这才被青空的话点醒。

是啊，四海茫茫，他该去哪里寻他的意意呢。

他的姑娘心思沉，若是存心躲着他，他又怎么找得到呢？

可很快他便想明白了，只要人还活着，就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千丝万缕，总有线索可寻。

他是锦衣卫，追击查踪，就没有寻不到的人。

想到这些，他稍稍稳下心神，看向那碗药。

“这是什么药？”

“是纪院判特意熬的补药，补气血的。这些日子您耗得太狠了。”

这一次，陆羡竟主动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必须尽快养好身子。

他不能以这般孱弱憔悴的模样去见他的意意。

周围虎狼环伺，危机四伏，他若是垮了，别人便有了可乘之机。

想到这些，他撑起身子走到铜镜前，细细打量镜中人。

的确是沧桑了，胡子也没刮。

青空见他肯吃药，肯顾惜自己的身子，倒是松了口气。

陆羡摸着自己的下巴，低声道：

“也不知道意意现下如何？

这么凉的天，掉进水里会不会生病？

在外头可有热饭暖衣？

萧景川这个混帐，有没有把她安顿妥当？”

“嫂子既然是早有筹谋，后路应该都安排妥当了。

爷，您放宽心，重逢不过是早晚的事。”

陆羡唇线绷紧。

“她真是胆大包天，连这么大的事都做得出来。还做得那么逼真，差点把我也骗过去。

她要瞒着沈鸢自保，可为何连我也要一并瞒着？

说来说去，她还是不信我……”

陆羡越说，脸色越沉。

等寻到人，他便要拿出那条银链子，将她锁在身边，再也不放她走。

他的意意，看着温顺柔软，骨子里却是倔强的很。

会落泪，会闹脾气，会一次次抽身逃走。

从前她能从应天府逃去边关，又能从北平逃回应天府。

这一次，她又会逃去哪里？

她这么擅长逃走，陆羡心底一沉。

忽然觉得那条银链子，好似也锁不住她的。

链子有断的一日，绳索也有松脱的时候。

他得造一座金牢笼。

像雪团的那个一样。

就安在他的卧房里。

将她带回来后，她便只能安安分分待在他的领地里，哪都去不了。

他要日夜守着她。

睁眼是她。

闭眼亦是她。

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

想要便要。

想碰便碰。

想触便能触到。

等捉住她，还要好好惩罚她。

掌落臀间，不轻不重，好好的教训，得让她长记性。

教训她胆子那么大，竟敢瞒着他布下这般死局。

教训她狠心一走，留他独自熬过那蚀骨的相思。

教训她竟然敢离开那么久，让他那么想她。

要一点点教她记住，不许擅自离开他。

这般胡闹，会要了他的命。

他们该如胶似漆，他们该百年好合。

他只是太急了，却一点都不气她。

三年前苏枝意的离开，陆羡满心怨怼，怨她抛弃自己。

可这一次，他知道她身不由己的苦衷，哪里还生得出火气。

只要她能死而复生，尚在人世，他便只有庆幸。

他甚至心怀感恩，感恩上苍垂怜，感恩老天爷把他的意意还给了他。

……

次日。

原定要和西州使臣继续和谈，郝连衡却忽然托病不出。

宁王和陆羡登门，吃了一次闭门羹。

马车内，宁王闭目凝神，半晌才开口。

“看来他们是打算耗着，多半是另有图谋。和谈再僵持下去，就该打仗了。”

他突然睁开眼，目光沉沉看向陆羡。

“慕之，这段时日，你不得擅自离京。”

陆羡心里清楚，宁王妃定然是将苏枝意尚在人世的消息告诉了宁王，他才会说这般话。

他们夫妻间无话不谈，也是正常。

可陆羡答应不了，他只是垂着眼，沉默不说话。

宁王见状，轻叹一声。

“和你说话，你听见没呀？

眼下是紧要关头，关系两国安危，可不能一时冲动。”

“姑父。

她一个女子流落在外，太凶险了。

她连贴身丫鬟春桃都没带在身边，性子单纯又不会武功，很容易被人欺负。

她从前是苏家大小姐，丫鬟婆子伺候左右。

苏家落败后，也一直有人贴身照料。

如今孤身一人在外，要去应付这些鱼龙混杂的世间，我怎么放得下心让她一直流落在外？

她才十九岁啊……”

宁王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无言。

“姑父，你若不让我走，那能不能劳你派人替我去寻她？”

“慕之，你有没有想过，苏枝意比你以为的聪明。

这场假死她筹谋得滴水不漏，连长公主都被蒙在鼓里。

就连你我也被她一样骗过。

她思虑周全到这般地步，你又何须过度担忧？”

他顿了顿，继续劝诫：“她布下这么大一个局要离开，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要不你别找她了，放她走吧。

让她飞，给她自由。

她留在应天府里，过得太苦了。”

“不可能。”

陆羡几乎脱口而出。

“她飞不了，就算要飞，也该是我驮着她飞。我不会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你非要这样吗？将她困在你的身边。”

陆羡直视宁王。

论身份，论辈分，宁王都要压他一头。

可此刻，这个男人没有半点退让畏惧。

“殿下，我不需要任何人教我，如何对待我的夫人。”

“什么你的夫人？你小子莫不是昏头了？人家何时嫁给你了？”

陆羡眼神一撇。

“我们拜过堂，成过亲的……”

“可你们和离了！

“姑父！

我敬重你，有些话你不必多劝，劝了反倒伤了我们的情谊。”

他话锋一转，看向宁王。

“姑父，你与萧景川颇为要好，他一个太医，竟有这般本事筹谋此局。

这幕后，不会是你帮他的吧？”